卡羅爾在攢出足夠的氣息後,選擇了林燁身邊的某種非智能但儲有高能量,十分顯眼的目標作為信標。卡羅爾猜測這是人皇為祂特地準備的小道具,既能作為優秀的信標,又能照顧好這個天賦異稟的好苗子。
盡管信標足夠優秀,陳誠回到現實時還是平躺著摔在了地上,他閉著眼罵了卡羅爾好半天才消氣。
一路坎坷返回後,陳誠並未執著於回家,而是暫時在信標附近遊蕩,沿著回憶中的路一條條走回去。他多次核對,發現自己無法長久記住這個“唯一標準位面”內任何具有強時效性的事情,故而無法確定自己到底在哪些時間段生活過。
但是從他的衣著,思想,行為習慣和隨身攜帶的紙幣、手機來看,他能夠融入、生活在這個時代。他仔細思索著附近曾走過的路,白天叫輛出租車一條條地找過去,晚上就找家旅館住宿。他發現自己手機上顯示可動用的數字存款是一筆普通人一生都賺不到的巨款,短時間內不用擔心揮霍過度的問題。
陳誠每日如此,一邊尋找記憶的盡頭,一邊尋找自己來自何處,僅有的幾個人的印象也慢慢淡化了許多。他融入終焉氣息的次數越多,異於常人的特性就越明顯。
他的力量逐漸變大,可以舉起一兩噸的重物;感官日益敏銳,閉著眼也能感知到車輛駛過的路線;甚至於他的身體也具備了些微終焉氣息的特性,當他拔起一根綠草,用盡渾身解數將注意力集中在它上面時,綠草會快速地枯黃,腐敗,朽爛……但他肯定,自己目前仍是一般的人類,尚未達到超凡一級。
思緒沉入永無盡頭的記憶時,他手中的手機突然響起。他睜開眼,心房內的景象水墨般散開了。
“林燁”來電。
自一開始他就知道這裡面存了很多很多的電話號碼,他一一打過去試了,卻沒有一個能接通。短信無法發送,即時聊天軟件的功能全部無效,甚至在支付後也無法查到帳單。他的手機裡好像住著一位技藝精湛的主刀醫生,把他與現世溝通的一切途徑攔腰切斷,取出重要的內髒。
盡管情況如此怪異,卡羅爾卻檢查不出異樣,祂宣傳這與祂實力幾乎全空有關,切斷他聯系的必然是至高者。無可奈何之下,陳誠隻好騙騙自己沒什麽大不了的,將就著先用。
……但為什麽別人能打通他的手機?
陳誠回憶中天然的好感讓他下意識認為接聽少女的電話不會有害,更何況他正苦求回憶而不得。
滑動接通時,一股混沌交雜的能量就對著他的臉噴了出來,燦金的、歪曲的、藍的、灰的、透明的一股腦砸出。他看見電話被接通、暈暈乎乎地聽見呼吸有些急促的女孩聲音傳來:
“我……你……你在哪?”對方反常地停頓了一瞬,好像捕捉到了什麽,“你過來……不,我過去。等我。”
稍稍淡化的印象被激活,林燁的模樣活靈活現地從腦海裡跳了出來。
但陳誠實在沒明白林燁在說什麽……只知道她肯定出事了。
他急忙敲門:“卡羅爾?你上次是不是給人家姑娘把腦子弄壞了?”
“人家姑娘?嗷,你那朋友。怎麽突然問這個?肯定沒有,我只是盯著她看了兩眼,她叫什麽來著?”
陳誠猶豫了一下:“林燁。”
末了他又補充:“她怎麽會是超凡者?你之前說‘有人照顧著她’,是那位庇佑她的人指引她超凡的嗎?”
前方的十字路口車流量很大,
交警指揮應接不暇,隻好手控一個超長的紅燈,陳誠被迫堵在了道路一邊。他窮盡目力去看遠方,這是一條步行街,向前再走三公裡就是銀鳳一中,他的回憶中有幾次人生中是在這裡上的高中,和…… 陳誠不好意思地四下張望。
……和林燁一起填報的中考志願。回憶中,他的告白多數失敗了,但其中少數也得到了積極的回應。青澀的少年少女無法在尚短的人生裡通過實踐理解愛的真意,便將萌動的好感當做一段深刻友誼關系的支撐。
“超凡者?太正常了。她的天賦稀世罕見,靈感驚世駭俗,如果她選擇走心靈之光體系,不消幾日就能達到‘蒼穹之觸’的層次。若非人皇的布置隔斷了超凡知識的傳承,她恐怕已經聚合自己的不朽性了。”
陳誠不由得怎舌,自己基本上隔兩天就用終焉本焉的氣息洗一遍髓。如果這是個玄幻世界,那他就是雖然廢物開局,但撿了個頂級老爺爺每日刷天賦加經驗……盡管如此,他仍只是剛剛邁入超凡。
感歎著人與人之間的差距,陳誠的擔心又湧上心頭:如果林燁已經是這個世界的頂尖超凡者,那她究竟遇到了什麽困難需要找他幫忙?
等等,就算林燁找到他又能做什麽?自己從未將心門後寄宿著神明這件事告訴過別人。在旁人看來,自己只不過是個普通高中生。
堵塞的車流緩緩向前,拽著正在思考的陳誠挪動——
危險預感落成鋪天蓋地的棋盤,陳誠回頭看去,他一隻腳已經踏過楚河漢界,生機與自己隔岸相望,分界線如同天塹。
他立刻下車,駐足於時間停滯的棋盤中央。高樓大廈劃分棋格,人潮車流落成棋子。雖不見嘶聲殺伐、大軍壓境,陳誠也知道自己已失足踏入埋伏。
來時的方向上,九宮正中有幽暗神明坐鎮,那是他唯一的大帥。終焉優哉遊哉地在心門後面翹著二郎腿做筆記,祂每一次呼吸都有昏沉濁氣流出,化成惡鬼漂浮。
“卡羅爾,你平常吃什麽才能吐出這麽惡心的東西?”
“?”卡羅爾歪頭。
失序因素被揉成了團,叫囂著撕開空間,從常人無法看見的角度侵入現實。卡羅爾的表情少見地嚴肅起來,祂探了探自己早已停止的鼻息,摸了摸自己早已停止的心跳,這失序因素的流出絕非祂大意導致……有誰在陷害祂。
街道因惡客登場而迅速清空,交通堵塞被來者用歪曲的方式解決。萬物趕忙避讓,方圓十裡的行人與車輛全部調轉方向、疾馳離開,隻留下惡癮纏身的少女獨自掀開幕布,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狂奔著襲向陳誠。
深沉的濁流掃過大地,昏暗的金光自上而下劈落,好在終焉及時將氣息附予少年,敏捷的纖細身影一擊未果。
琥珀色的雙眼中蘊滿壓抑不住的瘋狂,林燁似乎忘記了惡癮發作的痛苦,又一次欺身上前。
暴動能量像千把刀刺向陳誠,柔軟臂膀借力順勢將他拋砸出去。她左手持汙濁神力,右手指晦暗洪流,身周環繞著躁動不安的失序因素,隻知舍身上前拚死換傷,使出的盡是不留情的招數。
海洋的救贖已被消磨殆盡,她的理智也被完全剝奪。
陳誠一眼就看出林燁心智已失,瞬間無心戰鬥。雖然仗著終焉氣息的位格足夠高而未受傷害,卻因毫無戰鬥經驗被節節逼退。
“認知改換”的力量在林燁每次攻上來時都會發動,歪曲陳誠的認知。卡羅爾似乎預估錯了林燁的實力上限,在幾近瘋魔般的打法下,哪怕祂即時修正意識反擊或格擋,陳誠也不斷敗退、措手不及。
身上散發的幽暗氣息在林燁的瘋狂攻勢下破碎近半,陳誠慌了神:“這……這怎麽打?我只會把‘氣息’當成手雷丟出去……會不會傷到她?不是,會不會傷到周圍的普通人?”
“能不能先管好自己?”
卡羅爾沒好氣地將心門敞開,在保證自身仍無法被發現的前提下最大程度地乾預著現實。 祂遙遙一指,林燁被幽暗氣息托起甩飛,層層壁障攔住了她,但光幕從她口袋中飄出,僅一瞬,雷霆劃過,阻礙統統退散。
光幕上面做假的破損被抹去,燦金的神光閃耀成憤怒的文字:
【終焉……終焉!滾出來!滾出來滾出來滾出來!】
【從他的身上滾出來!你這可鄙的罪犯,該誅的惡棍,你怎麽敢在他的身上停留?你怎麽敢玷汙他的心智?我早知道你在這裡,我要讓你老老實實地被關押進我的囚籠,永生永世為你的失格贖罪。】
好像聽到了嬌蠻的少女聲不住唾罵,言語之惡毒讓陳誠因懷疑和恐懼遲疑了片刻。卡羅爾儲存的力量消耗得幾近於無,這一下更是無力還擊,二人被迫正面接下一招。
林燁雙手合攏,數種狂暴的力量合並後如光炮般噴發。光幕更是賜下一點至高性在殺招之中,這一擊直接打碎了最後五個單位的終焉氣息鑄成的甲胄,失序因素在周遭形成了小小的漩渦。
盡管光炮的威力幾乎已經超過“心靈之光”級別,隱約到達了“蒼穹之觸”級的中遊,但陳誠卻發覺這光炮更像是專門對準卡羅爾的攻擊。他毫發無損,只是被剝奪了反抗的力氣。
林燁抬手一招,自琥珀色的雙眼毫無神采看向失序因素的漩渦,他隱約感到幾分渴求,但光幕立刻下令,林燁於是毫無留戀地挪開視線,晦暗的洪流構成繩索束縛住了他。
他被溫柔地放倒在少女腳邊,光幕俯視著他,刻骨的厭恨和銘心的愛慕從同一束目光中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