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界的極地與現實如出一轍,大片的雪粒在擠壓下形成冰川,白茫茫得令人心慌。那柄斷劍就插在前方的小冰山上,陳誠將終焉氣息的殘留纏在腿部,猛地起跳,穩穩落下。
他又接過終焉的一團氣息,雙手握住劍柄。未來毫無理由、生命毫無意義的感覺從他的指尖傳到斷劍上,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
在與卡羅爾說笑時,陳誠就隱約感覺到不對勁,但他想不明白是哪裡出了問題。等到斷劍被手中的終焉氣息吸起,他終於完成任務,可以回家時,他才發現自己竟不知該歸於何處。
鏡界裡的雲霧在他皺眉時變得更加濃厚,謎團的答案被丟入霧中,無跡可尋。
“卡羅爾……”陳誠思考著,“你第一次見到我是在哪?”
“心門啊。”
陳誠一拍額頭,氣得咧嘴:“我是說現實裡,就是你口中的‘唯一標準位面’裡。”
卡羅爾看似認真地想了片刻:“我怎麽知道?我醒來的時候就在心門裡了,我又不認路。”
胡說八道。卡羅爾可是神,哪有神不認路的——這個念頭才想到一半,陳誠就想起來時卡羅爾把自己傳送到了鏡界的另一邊。
他隻好看著雲霧籠罩的世界,把斷劍遞給卡羅爾,糾結地說:“我不知道自己該回到哪裡。”
“回家啊?不回家嗎?”
陳誠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家在哪,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誰,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此前的人生裡曾做過什麽。”
“你失憶了?不應該是我失憶嗎?最強的文明之理意外失憶,落入平凡少年體內,在機緣巧合下幫他走上人生巔峰,找回記憶重臨王座……”
陳誠有點煩躁,但他沒有生氣。
“路上你會有一個女友,和一堆紅顏知己,還有幾個忠誠的朋友和眼光獨到的老師……”
卡。羅。爾。
他發聲,鏡界中的雲霧被震散,斷劍在卡羅爾手裡輕輕搖晃。
“我找不到家了。”少年輕聲。
他看著分外清晰的鏡界,他每看向一處,腦海中就多一條熟悉的路。這些路和現實一一對應,陳誠分不清是他方才一路穿行留下的記憶還是現實中真的走過。
陳誠記得自己有家,可是家在哪裡?他記得自己有父母,記得自己有朋友,卻記不起他們的高低胖瘦、長相性格。
他想起小學一年級自己上學時媽媽悄悄跟在後面,想起成群結伴的笑臉和回家後放肆玩耍的時光。
想起初中時幼稚的告白,那個叫林燁的女孩一臉震驚地回絕他,她的閨蜜田恬站在一旁紅著臉笑著推搡她。
想起高中時因學習焦頭爛額,卻忙裡偷閑和其他班的同學抽空看遊戲比賽,勝利的呼聲讓宿舍樓都搖晃起來。
想起大學時自己一個人帶著四部手機去水課上簽到,下課了又要罵罵咧咧地提四份飯回去。
想起工作時絞盡腦汁完成的項目被否;摸魚時眼角的余光瞥見領導的身影,立刻悄無聲息地關掉網頁。
想起他孤單一人回到故鄉,送走父母后在寒風中挺過余生。
……
陳誠繼續回憶,回憶永無盡頭。他的人生分岔出無數條路,好像夭折無數次,又好像才剛開始彈奏,一切印象都被塗上數據刪除的黑塊,看不清具體內容。回憶越來越多,遠遠超出了生命的長度,荒誕得像童話,分不清真假。
“都是你這破劍害的!”他恨恨地說,
一屁股坐在冰面上,捂緊額頭不知如何是好。 “?”卡羅爾歪頭。
陳誠本想通過大吼大叫來發泄自己內心的迷茫和憤怒,但鏡界的霧氣緩緩聚合,他的雙眼也緩緩閉上,他看到自己的心門外延伸出無窮盡的走廊、無窮盡的道路、無窮盡的門。
濕氣澆滅了恨火,朦朧掩蓋了慌亂。
“我們先回去吧。”陳誠似乎有點累,也可能只是閉上了嘴。他正襟危坐,雙唇緊抿,點點滴滴都燒成毫無意義的秘密。
卡羅爾點了點頭,視線猛地拔高,終焉的氣息跨越空間的意義落在上方,在套用了低魔模板的唯一標準位面中,祂要找到一個力量弱小到不足以對祂的視線有所感覺,且靈感高到足夠被祂的視線所辨認的人作為回程的“信標”。
靈感最高的那人已經被“天啟預報”認定,如果選其為“信標”,人皇就有可能感知到祂的存在。並非卡羅爾不信任人皇,只是此時此刻,人皇為了自己的計劃順利完成,很有可能暴露“終焉”的位置,表明自己的態度。
靈感次高的竟然就在“天啟預報”身邊,但分毫超凡氣息未染。卡羅爾思索了片刻,再次者很可能無法讓祂的視線全程保持注視,隻好鎖定了她。
終焉的氣息,萬物終亡。生命枯萎了,時間破碎了,意義斷絕了,概念銷毀了……不斷崩塌的一切像大道兩旁的路燈一盞盞一次熄滅,引導著陳誠的視線挪移向前。
祂讓陳誠與自己的視線保持在一處,視線從四面八方投射而去,跨過鏡面,落入現實,密密麻麻地填滿每個角落。
兀地鏡界擾動,大霧晃顫、視線彎折。卡羅爾扭身去看,陳誠閉口未言。
鏡界內再沒有誰去幹預,那麽是鏡界的締造者出了問題?人皇此刻應在養傷,不會輕動,莫非有貴客上門?可是奇跡在此布下,誰又能找到這裡?卡羅爾自認足夠謹慎,即便在這號稱與世隔絕的鏡界內也隻敢自如地呼吸數秒。
祂再回首去錨定信標時,卻發現那視線因大霧淡薄而失去足夠的遮掩,奇高的靈感讓那少女惶恐失措。
“卡羅爾?”陳誠的心情很複雜,他認出了四處逃竄的林燁。然後眼睜睜看著林燁一頭撞在躲閃不及的汽車上,“……那是我朋友。”
祂哈哈一笑:“你朋友命還挺硬的。”
陳誠歎了口氣,若非他自身使用過終焉的氣息,他真要開始懷疑這所謂的“文明之理”是不是隻招收白癡的組織了:“她沒事吧?”
“會沒事的。”卡羅爾看著越來越淡的大霧,這才發覺那作為信標的少女身上也籠著薄薄一層雲霧,她身邊多了一道高能反應。
許是祂的力量現在實在太弱,祂竟未能感應出這能量來源與誰。但聯想到雲霧化身,多半是人皇出手吧?
“有人照顧著她呢。”
“那我呢?”
卡羅爾沒來得及回答,一陣暴戾的風就撕碎了他們周圍的空間,陳誠被鏟倒在地,動彈不得。卡羅爾看著碎裂的空間將少年的軀體和意識優雅地切割成片,感受著風送來的訊號,知道自己注視唯一標準位面的行為已經暴露在了人皇的視野之內。
理智戰勝了表面態度,人皇的不滿通過這種方式略施小懲,所有人默契地不言不語。卡羅爾覺得自己之前的有點小人之心,人皇既然選擇了這種隱蔽的方式提醒祂,那就說明祂需要配合著拖延一些時間,暫時不能返回。
於是祂一臉的抱歉:“哎呀。不好意思。她失去意識以後我就沒辦法看到她了。錨定‘信標’所需要的氣息已經用完,所以我們暫時沒法回去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到底是靠什麽當上‘終焉’的?”陳誠罵道,他感覺自己的聲音從數個空間傳來,破碎又悠遠。
終焉羞澀地笑笑:“可能是靠英俊與博學吧?英俊沒法傳授給你,那趁你在這裡躺平,我給你補習下相關知識吧?以後你走上超凡之路要用的那種哦?”
截然不同的空間感讓他處在劇烈的矛盾中,陳誠狠狠地瞪了卡羅爾一眼,後者像被責罵的小孩子,半個身子躲到心門後面,委屈巴巴。這一情景又觸動了陳誠的回憶,他悵然地望著充滿隔閡卻又統一的天空,不發一語。
給我點時間吧。他說。我心底究竟想要回到哪裡呢?
路彎彎曲曲,路永無盡頭。陳誠閉著眼,但是他沒去看卡羅爾,而是看向其他的道路與門。
讓我去前面看看,然後你愛講什麽就講什麽吧。
陳誠張開雙臂,躺在鋒利的碎玻璃中間,他的回憶構成柔軟的氣墊,不斷被扎破,卻前仆後繼地保護著他免受傷害,如此往複,永無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