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林燁依舊籠罩在低落中。她無精打采地隨手收拾了幾本書，早早地洗漱穿衣，去小區門口的早餐店等田恬。她不確定已經由光幕修改的因果在光幕損壞時會呈現什麽狀態，想想還是決定親自去學校看看。

　　換好久違的校服，林燁順手撈起光幕。光幕軟趴趴的，依舊毫無光彩，但其上的缺口修複了些微。林燁考慮了很久，最後還是把它夾進一本《高考必刷題》裡一起帶走。

　　之前她雖然被海洋所浸沒，對外界的感知卻依舊敏銳。她能看到光幕被海洋分解後艱難重組、一路疾馳，試圖帶她回去，卻在半路被一道聲波截殺，變成了現在的模樣。盡管被重創，光幕仍散發著最後的光芒，將她帶回家才徹底失聯。

　　林燁不知道是否該感謝光幕，她想不到光幕逃竄的理由，也想不到光幕不丟下她的理由。一方面，她確實在光幕的“拚死護送”下安全回到家;另一方面，她並不了解“海洋”與“鄭夕瑤”二者是否有恩怨糾葛或利益糾紛。

　　鄭夕瑤的碎片曾稱自己的本體是“至高性最為充沛的至高者”，但祂的碎片顯然不具備這份威能，否則也不會被海洋突然襲擊、拆解破碎。只是她尚無法確定至高者的境界;也無法確定在自己這裡的光幕被拆解時，其他代行者那裡是否能獲得消息。

　　林燁買了兩份早餐提在手腕上，靠在路邊，海風從心中流到手中，思緒從腦海墜向整個世界。路邊已經開始落葉的樹木驚訝地沙沙作響，腦後吹過的秋風裝作不在意的模樣，悄悄地瞥了一眼這縷和他們相似卻又完全不同的夥伴。

　　林燁還在遲疑是否要把這縷海風送給田恬。在海洋的助力下，它已經徹底脫胎換骨，成為了某種世上絕無僅有的全新物質。林燁能感知到這種物質是無害的，其內的超凡特性幾乎全部傾注到了她的身上，剩下的只有一丁點“水”。

　　雖然不知道海洋的意圖為何，但她記得那天海洋的話語:“你不是那天來看我的人，你只是沾染了她的氣息。那天來的小姑娘身上很乾淨，你則汙泥滿身，傷痕累累。”

　　那是南太平洋。田恬不可能去過……大概吧?雖然從當時的語氣來看海洋並無敵意，但誰說得清神明的脾性呢?

　　或者，海洋所指的那個人是其他隱藏著的代行者?但林燁不甚在意，這是隻為田恬準備的禮物，既然現在世上鎖存的不會再有機會觸碰它。

　　田恬的大眼睛撲閃撲閃，她在林燁思考時繞到了林燁的身後，她環抱住林燁，在對方白皙秀頎的脖頸上吹了口氣。

　　林燁伸手去捉，田恬順勢取過尚熱的早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葉子今天要去學校嗎?”

　　“嗯……偶爾去一趟。”林燁有些結巴，她不想欺騙田恬，但她也不想隱瞞，無奈之下隻好先轉移話題，“對了。我給你帶回來了這個。”

　　田恬疑惑地眨眨眼。

　　林燁有些緊張地遞出海風，她用手背蹭了蹭下頜，另一隻手托著那獨一無二的禮物送到田恬面前。

　　比林燁稍矮的少女認真地盯著遞到面前的掌心，伸手搭了上去，輕盈的風在兩人的掌心來回跳動，無需感官的觸覺從無數個方向抱住田恬，她好像又一次落入海中。

　　“我感覺你最近很喜歡海，送給你的……但其實算是我和別人一起做的……”林燁想不到好的解釋，她看著田恬在海中入迷，那純真的美貌像漩渦般吸引著周圍的一切。

　　拍打沙灘，

發出求救的信號。　　少女躺在深藍色的夢中，波濤洶湧，她聽到了舊日的歌謠。

　　“I'a I'a Cthulhu Fhatgn！”

　　白色長裙已染血，湛藍長發被扯斷，眉心寶石顯渾濁，碧藍雙眼正狂怒。

　　“田恬?”林燁發覺海洋在這份贈禮中索求著附加的代價，她趕忙調動體內的能量，如果田恬稍有異動，就改寫田恬關於這件禮物的認知。

　　“你……你來了。”海洋甩動長裙，海水飛揚，露出一截筆直修長的大腿，也露出無數蠢蠢欲動的觸手。她已孤單太久，她在祈禱有人看到。

　　“是你，你很乾淨，我記得你，我知道她會把禮物帶給你。我幫忙做了打包，希望你會喜歡。”氣泡聲猛地湧起，蓋住了話語聲，海洋狼狽地摔倒，海底的汙泥像無底深淵般將她拉入深淵。

　　“你果然是個普通的孩子。你肯定不知道是誰在唱歌，是誰在呼喚我。要是讓我找到他，我會兩拳敲碎他的腦殼。”海洋似乎很痛苦，卻依舊從容、端莊、優雅。她雙手拉住流動的海水，輕輕發力掙脫了海底的困縛，白裙未染凡塵，只是猩紅猶在。

　　她笑著，甩甩手臂，一拳打向海底。巨力將她推動得向上浮起，億萬噸的洋流被排開，田恬隱約間看見一個龐然的陰影，轉瞬卻又隱沒。

　　“啊……可惜。我偶爾也想體驗一下被保護的感覺呢。”她刻意地扭轉方向，擋住了田恬的視野，白色、藍色與紅色在深邃的海洋裡被閃動的能量照得忽明忽暗。

　　田恬迷醉在此地，田恬死在此地。她從夢裡掉了出來，悠悠然砸入海面，正向那女子墜去。海水的壓迫來了又去，保持在令田恬恍惚卻又不致命的曖昧距離。

　　你！想借她脫困?天啟預報?一個羸弱的凡人?這就是你苦苦等待的支援?

　　有什麽東西狂笑著，笑聲震開水波，尖銳又洪亮。

　　你的“同族”早已拋棄你！人離開了你，皇欺騙了你，世界拒絕你！你會死在海底！

　　嚎叫與嘶吼想要把田恬撕碎，那海底的女子縱身一躍，抬臂公主抱，接住了失神的田恬。她身周一圈透明的領域隔開雜音與水波，生命的源泉治愈著懷中的少女。

　　林燁看到那剩余的一丁點“水”化成了江河湖海，化成了萬裡長波。但她仍未感受到海洋的惡意，田恬的生命體征也依舊平穩。

　　林燁試著用認知改換的能量影響浩浩蕩蕩的水流，能量從其中穿過——只是幻象。鄭夕瑤的碎片教過，這是對精神施加影響的一種方式，可以傳達信息，也可以構造幻境。當晦暗的能量掃過水波的影子，那碧藍的雙眼在半空中睜開，盡力地擠出笑意:

　　“謝謝你幫我傳信～我不會傷害她，放心吧。”

　　……林燁歎了口氣，田恬真的曾見到過那位“海洋”，而且還和她相談甚歡。也許田恬這段時間惦念的不是海，而是海裡的人。

　　本來正式超凡之後心裡就因自己的底線和行為而心亂如麻，現在知道田恬天天心裡想著別人更不舒服了……不過算了。

　　田恬感受到身邊的柔軟與溫暖，她睜開眼睛，看見了三顆藍寶石，兩顆眨了眨，一顆在額間搖晃。

　　“我叫伊祈。”伊祈溫柔地笑著，“我聞到了你迄今一切，田恬。有點短，但是很甜。”

　　伊祈啊，伊祈啊。你在做無用的抗爭，你該沉沉睡去，我來重現榮光。

　　田恬囁嚅著想對伊祈說些什麽，她有些惶然，但並不害怕，她曾在兒時的夢中見過更可怖的情景，她曾見過末日降臨，萬物破滅，她的眼中不止有海水和伊祈的容顏，還有開悟和堅決。

　　“伊祈。”

　　“快點說吧，你得早點回去。你的朋友……你的小葉子正為此煩躁。”

　　伊祈將田恬溫柔地放下，田恬這才發現面前的女子如此高挑纖細，出塵絕世。她稍微仰起頭，正視著對方碧藍色的眼睛，正視著呼嘯而過的現實。

　　田恬將那縷縈她入夢的“水”纏在指尖，看向因劇烈撞擊而猛地收緊的領域邊緣，一隻觸手正縮回海中。

　　“幫幫我……我也會幫你。”

　　“你不擔心我是壞人?小可愛。”伊祈裙下探出數條與剛剛所見相似的觸手，眼中的碧藍壓抑著幽深的黑暗。

　　“你不會的……你不會的。”田恬的頭有些疼，她的靈感雖高，靈魂強度卻依舊在凡物的范疇內，她待得太久了。

　　伊祈將田恬向海面推去，纖纖玉手再次爆發出無匹巨力，反差和急速讓田恬頭暈目眩，她知道那縷纏在指尖的水正流入她的體內，將心臟浸泡得更有力，在心底呼喚著另一片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