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恬發現自己正躺在酒店的床上，房間裡空無一人，雖然拉上了窗簾，但田恬能看到林燁的書包被拉開一條縫，放在床邊的椅子上。打開手機看看，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天。

　　田恬起身疊好被子，她看到林燁的習題冊掉在地上，書頁被扯爛了很多。她將它撿起來合好放回書包，然後試著活動關節，感覺自己除了睡了兩天身體有些僵硬以外並沒有什麽變化。身上的衣服雖然有些褶皺，但應該只是睡覺時翻身導致的。

　　林燁去哪了呢?她能給自己帶來這份禮物，她應該也認識伊祈吧?她應該也有這樣的超能力吧?田恬愣了愣神，給林燁發消息告訴她自己已經醒來了。

　　接下來測試一下伊祈的“幫助”吧。田恬想著，指尖泛起水光。她努力地嘗試著放出更多、更有力的水流，但也只能同時在左右手食指上釋放出一小股還不如水龍頭有衝勁的水流。她試著用這種水洗漱，結果因為水流太小、速度太慢未能如願。

　　“……”田恬嘟起嘴鬱悶地坐在床上，她有點難以理解，同樣都是水，伊祈可以呼風喚雨，為什麽她連洗手都做不到?

　　林燁並不是有意丟下田恬一個人待著的。

　　林燁沒想到田恬也進入了與自己相同的“流動”狀態。如果當時包裹她的是參天巨浪，那麽包裹田恬的最多算是涓涓細流。林燁說不上來這種弱化版的“流動”會持續多久，隻好先帶田恬安頓下來。

　　田恬的家人肯定以為田恬去上學了，看見昏迷不醒的田恬解釋不通的話只會徒增擔心。起初她打算自己找個角落看護田恬，如果“流動”持續的太久再把田恬送回家，對她的親人施加微弱的認知改換，讓田恬在家裡度過“流動”狀態。

　　但一種無法抵抗的痛苦在她陪護數小時後突兀地湧遍全身。

　　林燁的思考能力猛地受限又猛地恢復，像液壓機般壓扁了她的思考空間，流淌的意識濺開，折磨著她的精神。早已消散的神力從骨髓中爬了出來，早已完全消化的失序因素在腸胃裡死灰複燃，像冰錐、像鐵錘、像刀刃，寸寸割開她的內髒，折磨著她的肉體。

　　她在酷暑與寒冬中搖擺，身體止不住地顫抖，她突兀地進入戒斷反應中，她甚至不知原因為何。

　　每當痛苦到達巔峰時，她就能感到來自海洋的水流從她的“認知改換”中分出一部分，像藥膏一樣塗抹在她的身體上以減緩痛苦，拉扯著她的精神讓其不至於被摧毀。與之相對的，神力和失序因素則從各個她毫無察覺的部位裡鑽出，快速地佔領她的軀體。

　　林燁想不到方法去阻止這種痛苦，數十分鍾內，她的痛苦已經等同於毫無防護地接觸各種化學試劑，林燁想不到更準確的描述，隻覺得自己本該死掉，但海洋將她吞入腹中，阻止她的生命完全衰竭。

　　林燁在地上來回打滾，雙眼睜大卻只能看到描有白色線條的純黑世界。黑暗中失序因素扼住她的喉嚨，吸吮她的靈魂，她這才明白曾經追蹤她的那道視線並非極致的惡意——林燁此刻所見的一花一草都仇視、躲避著她，空氣繞開她的鼻腔，大地遠離她的雙腳，失序因素的惡癮讓她瞬間失去了保持理智的願望，沉淪於無底深淵。

　　她的校服沾上了灰也沒有拍掉，因為她一隻手抓住及肩黑發撕扯，另一隻手則抓撓著身上每一寸痛苦蔓過的肌膚。指甲劃得血痕滿身，林燁奄奄一息。狼狽不堪中，神力突然停止了侵佔。

　　【收……束……】

　　【收束失序因素。

收束失序因素。收束你所見到的一切失序因素。】　　【不這麽做的話，世界就會毀滅。】

　　林燁好像聽懂了，她順從地讓神力流過曾經封印失序因素時在她靈魂上烙下的印痕，被海洋拂過的後，它們本變得只剩淺淺一道，現在卻又開始加深，她感覺自己心底的低語聲也在隨著印痕逐漸深刻而變得縹緲而遙遠，原先抓在心靈高崖的手被踩了一腳，她被迫丟開、墜落。

　　“失序因素具有不可逆性和不可接觸性。不朽者可以通過不均衡的、極大量地消耗不朽性和生命壓製、消除失序因素;永恆者……至高者可以通過至高性維持失序因素的停滯，或折損小部分至高性逐漸磨滅失序因素的存在。”

　　記憶像碎裂的星辰失去引力墜入無光深處。林燁拚命抓住一縷，她終於理解發生了什麽。

　　她體內的失序因素仍有殘留。之前的封印依靠光幕維持，而現在光幕已經破碎，被海洋衝破的封印在短暫的時間之後徹底崩壞。逃逸的失序因素曾令她快速地成長，現在卻成了致命的猛毒。

　　但這解釋不通為什麽神力從失序因素的封印深處一並爬出，不僅沒有鞏固封印，反而像催化劑般加速了失序因素的對林燁的侵染。

　　【收束！】

　　此刻眼前燦爛的光影無疑是……

　　林燁顫顫巍巍地伸手去摸，光幕消散了。她必須找到能夠處理失序因素的人或者別的東西，光幕破碎了，海洋殘留的力量被田恬吸收了，她該怎麽辦?

　　【收束！】

　　是光幕留下的提示嗎?是某種即便光幕破碎，也能收到的提示嗎?

　　林燁咬著牙站起來，她突然發覺來來往往的人群在“認知改換”的暴動下，下意識地忽略了她們;但攝像頭無疑仍記錄了她的狼狽和田恬的異狀。她沒工夫思考後果，將掌心朝向天空，灰色洪流如箭矢般射穿了周圍的所有攝像頭，“認知改換”的生效范圍進一步擴大。

　　她用無窮的能量把田恬塞進了最近的招待所裡，認知改換的技巧因為來不及把控力度，粗暴地把老板的腦袋搞成一團漿糊，把田恬當成入住的貴人，不敢打擾分毫，趕走了其他住客，又連腳步都盡可能地放輕。

　　林燁再次栽倒，她此時隻想藏起來，想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她憎恨自己這樣毫無控制地釋放力量創傷無辜者，她憎恨自己身為普通人的自大，她幾乎要把痛苦中被撕碎的理智扔進怒火中作為燃料，但悠悠的蒼穹向她伸出了一隻手。

　　林燁感激地握住，她沒有多余的力氣思考為何蒼穹能觸碰她，她必須繼續收束失序因素，她想到了解決辦法。

　　摸出手機，屏幕的色彩讓林燁短暫地徹底失明。灰色的能量代替手指和大腦粗暴地撥通電話，聽到屏幕對面的久違的聲音，她虛弱得已無法發聲。

　　灰色的能量在失序因素的圍堵下潰散，被扭曲成繩結，她拚盡全力低吼一聲，靈魂幾乎要離體，卻也膨脹得空前強大。她緊緊抓住這機會，神力、失序因素、海洋的力量、自己的能量、蒼穹之觸全都在這一瞬間被她砸向屏幕那邊。

　　“我……你……你在哪?”林燁不知道對方是否聽見了自己的話，她努力地擠出幾個字，“你過來……不，我過去。等我。”

　　陳誠坐在出租車的副駕駛座，滿臉迷惑地握著手機。馬路上車流不息，少女正疾馳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