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畔灣這座小鎮,與其他小鎮相距甚遠,從上空俯下看,似乎是被啞巴湖嶺包裹於其中,唯一的缺口也是被幾座大山所包圍著,所以肉眼看來,月亮畔灣,沉浸於啞巴湖嶺,那一條被稱之為黑暗線的公路,有時人們也可稱之為大逃亡,或是重生。
太陽已經完全被樹林遮擋住,茂密的叢林裡透不進半絲陽光,兩眼望去,那條長長的公路像一條黑色的死亡線,沒有盡頭地延伸到天邊,只有接口處蔚藍的藍天,白雲形成棉花狀,像是通往天國的階梯。
老喬雙手叉腰,環顧四周,除了風吹草動沙沙作響,聽不出任何異動。似乎任何的風吹草動,都像黑夜來臨前的寂靜一樣潛伏著,身處明處的那雙眼睛,正在他們的頭頂上空,或是任何一個渺小的地方,用一種接近狂肆嘲笑的窺探。
“起霧了。”驗屍官目光望向樹林深處,一絲一絲的白煙緩緩升起。
日落了,夜幕降臨,人類該回歸自己築建的安全堡壘,黑夜屬於狂歡的躁動者。趁天邊還掛著橘色霞光,空氣流速較快,人類的肌肉活動性強,躲在黑暗深處的窺探者,迎接黑暗之前,會被最後一絲光明壓製。
逃命吧。
啞巴湖裡的水怪會嗅到人類體內新鮮血液的味道,黑暗裡,世間萬物都將減少一半的運動,包括空氣也一樣。
老喬一路上悶悶不樂,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何種怪物才會有如此尖牙利齒,能將一個壯漢在幾秒鍾之內擒住,將他的血液吸乾。又能將一張小汽車以120碼的速度推向路邊,偽造成車禍現場。
他不僅力大無窮,還極其地聰明。
老喬的腦海中浮現出一種動物,狐狸。可是他又迅速搖頭,狐狸雖有尖牙利齒,也明顯地奸詐狡猾,但狐狸歷來吃素,倘若是吃肉,也僅僅只是抓走幾隻雞幾隻鴨,不至於將一個人的血吸乾,何況,狐狸體型微小,力大無窮這一點就說不過。
心裡想著,難道真的是吸血鬼,嘴裡不由得冒出“吸血鬼”三字。
可人類與吸血鬼曾達成過某種意識,井水不犯河水,獨木橋和陽關道歷來不衝突,難道是他們想違背誓言,衝破某一種枷鎖,他們想肆意站在陽光下,明目張膽殘噬著人類的生命。
老喬努力地搖著頭,怎麽他也信這種東西,驗屍官不過是文字愛好者,發揮想象是他的特長之一,當然,如果你讀過他在某些網站發表過的小說,吸血鬼不過是他編造過極其溫柔的一種物種。
即使吸血鬼真正地存在過,那也是幾千年前,啞巴湖裡的水怪不過是一個傳說罷了,吸血鬼雖喜陰濕的地方,倒也不至於住進湖裡面,所以凶手一定是人為。
老喬還是搖頭,人為更是說不通,夜幕來臨時,所有人都會遠離那個地方,想要偽造一個車禍現場,付出如此大的代價,老喬想,沒有誰會試著用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車輛駛出黑暗線,夜幕剛好吞噬整座小鎮,身後的啞巴湖嶺,白霧緩緩升起,覆蓋到高大樹林的三分之二處。
老喬深呼吸一口氣,轉過頭透過玻璃看著身後的那片森林,那個路口越來越遠,白霧停在某個地方,不再向前延伸。
他加快車速,超過了白色的警車,在一個分叉路口與他們分道揚鑣。
他將車輛緩緩駛入回家的小道,抬頭望青磚瓦上的煙囪,裡面冒著一股白煙,門前留有一盞路燈,房間所有窗戶的燈都開著,他終於心安,將車停進停車場,
拍拍身上的灰塵,收起方才的嚴肅,露出笑容,本想朝著二樓上去,突看廚房的燈亮著,有一個人影走來走去,便徑直往廚房去。 老喬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是桌上的飯菜,菜上面還冒著熱氣,是剛才才上桌的,小喬正將一碗白米飯放在桌上,看到推門而入的老喬,他的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小喬只是笑笑,然後說:“老喬你回來的真是時候,我還想著給你留菜呢。”小喬端起自己舀出來的飯,坐到餐桌前,抬頭望向自己的父親,他依舊一動不動佇立在原地。
“吃飯了呀,父親大人。”小喬見他沒有動靜,往父親的碗裡夾了一筷子蔬菜,自顧自地吃起來。
“我以為你隻給我留著門前的那盞燈。”老喬不願承認,但顯然他的眼淚溢滿了眼眶,他吞了吞口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拉開餐桌前的椅子坐下。
他已經忘記回到家時,家裡的門口留有一盞路燈,是多麽的溫暖,現在,除了門前那盞亮堂堂的路燈,廚房裡的小灶會被人點燃,家裡的煙囪會冒出熱煙,廚房的餐桌被打掃的乾乾淨淨,餐桌上放著熱氣騰騰的飯菜,餐桌前坐著自己最愛的人,哪怕她不是陪自己白頭偕老的那個人,老喬依舊感動,他冰冷的人生燃起了一絲溫暖,被女兒點燃了一盞燈。
飯吃到一半,小喬突然開口問:“老喬,我可以問今天發生什麽事嗎?”小喬用表情掩飾著自己的好奇,裝做若無其事地夾菜,也給父親夾了一個可樂雞翅,笑眯眯地說:“小的時候我總喜歡吃這些垃圾食品,母親覺得外面不衛生,於是她買回所有的材料,自己在廚房研究,小的時候看一切都好奇,我也會窩在廚房裡看母親做菜,一來二去的,既然什麽都會做一點。”小喬怕父親覺得不好拒絕自己,勉為其難地敷衍了事,於是她說了後面一段話,如果父親不想說,他自然會接後面一個話題,如果他想說,他可以回答第一個問題。
只見老喬夾起可樂雞翅,吃得津津有味,他將最後一口骨頭啃完,扔進垃圾桶,然後舔了舔自己的筷子,給女兒夾了一塊肉,他說:“前次你和媽咪路過的地方,那條公路的中央,發生了一起車禍。”老喬說完,他注視著自己女兒的表情,似乎小喬的臉上沒有過多的驚訝,或是同齡人該流露出的一種恐慌感,她嘟囔著嘴,似乎是思考了片刻,將含在嘴裡的筷子拿下,然後慢悠悠地道來:“那天,因為我去了學校的俱樂部和同學道別,回來的時辰有些晚,母親為此還大發雷霆,她原本想第二天再啟程。”小喬仿佛是回憶著,老喬高度集中注意力,父女倆四目相對,注視著彼此的眼睛,小喬繼續說道:“我總是很任性,想著只是趕個夜路而已,母親為此大發雷霆,簡直是多此一舉,於是我提著自己的行李,賭氣地從霍叔家出來,我想著按著導航的路線,還有憑著我的記憶,找回家應該不算太難。”小喬剛停頓一下,老喬急忙著說:“你又不會開車,下一次不許再這樣賭氣。”
小喬“噗”地一聲笑了,望向自己的父親,然後一臉認真嚴肅地說:“尊敬的父親大人,我至少有四年的車齡,只不過是沒有駕照罷了。”
老喬一臉驚訝,根據她母親的交代,女兒從未碰過車,如今看來消息有誤,即使她與女兒日日生活在一起,對女兒的生活也只是知曉一星半點而已。
“不用那麽驚訝老喬,是你告訴我,人要學會自食其力,往往很多時候求人不如求己。”老喬再一次被小喬驚訝到,她或許已經滲透到了這個殘酷的社會,學著大人該有的模樣圓滑世故,她身上僅有的那一點稚嫩之氣,或許不過是用來掩蓋該死的成熟懂事罷了,老喬心疼自己的女兒,這麽多年,他錯過的以及沒來得及保護的,都成了終生遺憾。
“對了,那,人沒事吧?”小喬再次詢問。
“人沒了。”
彼時,兩人同時陷入沉默裡,整個廚房裡只聽得見碗筷碰撞的聲音,小喬沒有想到的是,人沒了。
“那,抓到凶手了嗎?”小喬再次詢問,這時,她已經調整好了情緒。
老喬搖搖頭,站起身自己去盛飯。
父女兩將餐桌上的飯菜一掃而空, 老喬意猶未盡,伸了個懶腰,滿足地摸著自己的肚子。
接下來的五天,小喬將小鎮逛了一圈,熟悉所有的道路,這五天當中,她聽見許多人談論黑暗線上的那起命案,人們總是見怪不怪,幾個人聚集在一起,就像在談論家常便飯,對於失去的那條人命,似乎沒有絲毫的惋惜。但每當人們說起那條黑暗線,啞巴湖嶺,就一定會提到啞巴湖裡的水怪,人們討論的時候會小心翼翼,目光四處張望,生怕啞巴湖裡的水怪透過某個縫隙將他們的討論聽得去了。
人們總是小心翼翼地提防著,存在傳說中的妖魔鬼怪。
今天傍晚,喬厘夢慢悠悠來到小鎮廣場,她挑了一處人多的地方坐下,手裡的冰淇淋在陽光的照耀下雪白雪白的,她望向小鎮的那邊,太陽沉落在半邊天,將整座小鎮籠罩在整片金光裡,似乎是煥然一新,將小鎮的房屋重新刷上了一層新油漆,像是一張舊油畫,重新翻新,屹立在紙上的房子矗立不動,依微風停停,瞧思雨細細。
一群老人聚集在一起,談論國家,聊政治,聊政策,聊家庭兒女,聊孫子重孫,最後,他們將話題轉向啞巴湖,說死在黑暗線上的人是罪有應得,他們都是犯過事的人,還說不尊重啞巴湖裡的水怪,進入黑夜,路過啞巴湖嶺裡的黑暗線,就是在挑戰啞巴湖裡水怪的底線,因為進入黑夜,人類沉睡,妖魔鬼怪就該蘇醒,活躍在屬於他們的地盤。其中的一個老人還說,死在黑暗線的人,是人類的談判官與“他們”物種的審判官共同商議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