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綿羊低著頭在地上啃草,嘴巴像一個挫子,牙齒就像鋸齒,只見鼻孔微微動,嘴巴下的小草被啃得一乾二淨。
遠處的牧羊者,肩上挑著一根看似像扁擔的木條,一頭挑著哄羊群的半瓶玉米粒,一頭是牧羊者自己的午餐,他正往斜坡上爬,找了個製高點,將木條兩頭的東西放下,一隻手叉腰,一隻手杵著木棍,高高地站在一個頂端,俯視著他下面的羊群。
喬厘夢摸著小綿羊的頭,斜歪著腦袋望它,小綿羊依舊專心致志地吃草,沒有理睬她,喬厘夢趴低身體,學著小綿羊的模樣,快速地動著嘴,發出“咩咩”的聲音,仿佛這樣,她就能感受到小綿羊的那份快樂。
“喬厘夢,你怎麽那麽幼稚。”衛薑風雙手抱在胸前,看著將身體附在地上的喬厘夢,既可愛又讓人無可奈何,原本想嘲笑她一番,可是她真誠的模樣,讓人覺得這樣做的目的,不過是想要置身其中,感受他人此刻的狀態,可是衛薑風沒有想到的是,她竟然對一隻小綿羊也會產生如此大的興趣,衛薑風覺得自己沒有遇見過如此奇怪的人類。
喬厘夢輕輕地扭過頭,眼角剛好看到站在至高點的牧羊人,火熱的太陽躲在他的後腦杓處,強烈的陽光穿透過來,在他的腦袋上形成了一個發光的圈,他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仿佛是在明目張膽地等待某一種獵物,他不像牧羊人,倒像是一個獵人。
喬厘夢只有在小說裡或者電影裡才見過如此震撼的場面,自己的瞳孔成了廣角,為大地的景色裝上一層濾鏡,美得讓人有幾分懷疑,這種美,到底是眼睛裡面做了加工,還是他就真實的存在身邊,身在其中,竟讓人懷疑起來。
喬厘夢被太陽曬得有幾分困意,順著趴著的姿勢躺了下去,平躺著身體,看向一望無際的天,深藍色的天空下只有幾朵棉花似狀的白雲,順著天邊,慢慢地遊走。
衛薑風自然是知道的,只要她想休息,就無法勸動她繼續向前,於是將書包放在地上,坐了下來,反正天氣那麽熱,他也懶得行走,能休息一分鍾是一分鍾。他從包裡掏出一把傘,撐開,在廣闊無垠的草地上,除了一隻又一隻白色的綿羊,多了一把紅色的大傘,它似乎蓋過了太大的面積,剛才坐在草地上的兩人,現在只看到喬厘夢的一雙腿。
衛薑風把傘撐在地面,翻過身體,手肘杵在地上,從口袋裡掏出零食,清脆的薯片聲音,緊閉雙眼的喬厘夢,緩緩睜開雙眼,看了衛薑風一眼,從他的手裡奪過薯片,看著頭上的遮陽傘,調侃著說:“你一個大男人,怎麽走到哪兒都花裡胡哨的?”她指的是包裡的一塊絲巾,雪白雪白的,上面還繡著一隻紅色的狐狸。
衛薑風從口袋裡抽出絲巾,朝喬厘夢的鼻子前一抽,一股香氣撲面而來,他在湊到自己的鼻子邊聞了聞,閉起雙眼慢慢享受,許久才吐出一口氣。
喬厘夢又是一通調侃:“妖裡妖氣。”
“你懂什麽,妖怪,自然得妖裡妖氣,何況,這塊絲巾是我未出生時母親提前繡好,送給我的出生禮物,彌足珍貴。”衛薑風將絲巾收好。
喬厘夢終於露出羨慕的表情,她出生的時候,估計什麽禮物也沒收到,長這麽大,也沒有什麽東西是必須帶在身邊,必不可少的,真是應了那句“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看來你母親是個細心的人。”喬厘夢說。
衛薑風一口否定:“不,她是一個極其粗糙的人,
除了脾氣暴躁,一言不合就動手,沒有其它一點溫柔的特點。” 衛薑風這樣說,喬厘夢變得好奇起來,猛然坐起,頭髮掛在傘柱上也不管,用手使勁一拽,幾根頭髮就這樣犧牲在傘柱上,衛薑風坐在一旁看著,痛得直咧嘴,用手捂住自己的半邊腦袋。
喬厘夢問:“那你父親呢,他一定是一個極其溫柔的男人,不然,一定得被你母親揍死。”說完,只見衛薑風搖頭,他說:“父親脾氣更暴躁,只是比較愛我母親,動起手來的時候,不會往死裡打。”喬厘夢已經能想象那樣的場景,衛薑風就像一隻受傷的小貓咪,躲在房間的某一個角落,雙手捂住耳朵,眼看著父親母親打得頭破血流,卻又無法憑自己的一己之力去勸架。但是說到父母打架時,衛薑風卻一點也不像受過傷的孩子,他反而覺得很興奮,語氣之間少不了加油助威。
原生家庭痛苦的孩子,長大之後絕對沒有衛薑風這一款。
“那平時他們打架,誰贏誰輸,誰求饒,誰妥協。”喬厘夢也是,說這種事,她也總是很興奮,她覺得,解決不了的事打一架,不要整天像個悶葫蘆,冷戰可以一個星期。
小的時候,她的母親就是這樣,她做錯了事,母親不會嚴重地批評她,那一整星期,母親都會陰陽怪氣,不冷不熱,偶爾說幾句的時候,也會把父親牽扯進來,指桑罵槐那般。她的母親是一個極其溫柔的人,但有時候也很暴力,行事風風火火,總是不計後果,三分熱度,七分毛病,有的時候也很溫柔,像一隻小綿羊,連語氣也是軟綿綿的。
所以至今,喬厘夢與母親的關系也不是很融洽,她們的關系有所緩和,是她的母親遇見了霍叔以後,她就像變了一個人,凜冽的眼中溫柔可人,暴躁的脾氣被收斂起來,刑事先考慮後果,所以在喬厘夢叛逆期之前,她們之間像是搭建起了一座橋梁,常常有人站在橋上勸架。
可是送她來月亮畔灣的那一天,母親又像變回了許多年前,脾氣急躁,眼中戾氣很重,特別是看她父親的時候,那是完完全全沒有釋懷的恨,或許釋懷的那一點點,也被喬厘夢的遲到打破,獨自收拾行李,坐上小汽車衝破高點,她的母親常常說“你和你那……一模一樣,自己不安寧,攪得別人也無法安生。”
小的時候,喬厘夢對父親的印象,先是從母親的口中得來,但是每一句都充滿冷嘲熱諷,那時候她覺得,父親仿佛是一個十惡不赦的人,母親才會每每提及,即使沒有見到人也會大發雷霆。
衛薑風嘴角帶著笑意,朝喬厘夢的手裡掏出一片薯片,丟進嘴裡嚼得“哢嚓”一下,他接著說道:“論打架,他們不分伯仲,但父親常常說自己是男人,不與女人一般計較,所以一般認輸的人都是我父親。”
“那你父親一定很愛你母親。”
“那是當然的,在整個家族裡,只有我的母親才能欺負我的父親。我記得有一次,父親與他的兄弟切磋,不小心將臉刮破了一點,回到家剛與母親說起,母親便大發雷霆,找到那個人,將他打得落花流水,最後還是父親求饒,母親才不情願地放了他。”聽起來他的家庭非常暴力,可看上去,他的家庭十分溫暖。
“聽你這麽一說,你的父親母親都好像是武林高手。”喬厘夢有幾分羨慕,羨慕這樣的家庭氛圍,他們的吵鬧,不過是給乾枯的生活添加幾分情趣罷了。
“對,他們都是跆拳道高手,放在古代,稱他們為江湖大俠,一點不為過。”
“什麽時候帶我去拜見你的父親母親,我想拜他們為師,學一身武藝,將來闖蕩江湖。”喬厘夢滿臉認真,賄賂式地將薯片遞到衛薑風嘴前。
看得出來,衛薑風有幾分為難。
“騙你的,叔叔阿姨又不在月亮畔灣,父親又不會讓我獨自遠行,所以是沒這個機會了,不過,你見了他們的時候一定要告訴他們,我,喬厘夢,很是欽佩他們哦。”
衛薑風點點頭。
他們像是完成了某一種交接儀式,休息得也差不多,喬厘夢從傘下鑽出來,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活動開筋骨,這時,衛薑風已經收拾好東西,挎在背上。
喬厘夢說:“出發吧。”回過頭跟小綿羊說拜拜,裝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樣,方才那隻小綿羊似乎是聽懂了,抬起頭“咩咩”地回應,喬厘夢再次揮手,依舊依依不舍,被衛薑風抓住後領,拖著向前。
爬上這個斜坡,岔入一條小路,就到了月亮台的半山腰,那邊完全不是草地,稀疏且高大的樹木一排距離一排很遠,月亮台上每天來來往往有很多人,所以走過眼前的路,就可以看到了人群,今天還是周末,所以月亮台會有很多來遊玩的人。
喬厘夢又像打了興奮劑一樣,蹦蹦跳跳,停不下腳,總是跑在衛薑風的老前面,要麽就是落在了後面。
爬到月亮台的半山腰,抬頭仰望上空,月亮已經爬了上來,露出半邊尖尖的腳,從山巔之上橫出來,乍一看去,像一把鐮刀的尖角。
半山腰處拐彎的草坪裡,停著一輛三輪車,旁邊擺著兩張小長桌還有幾把椅子,一把大大的遮陽傘。
“冰涼粉耶。 ”喬厘夢激動地指著那倆三輪車。
“走吧,去歇歇腳。”衛薑風覺得,如果這是他一個人的路,他是不會選擇此刻還在半山腰上曬太陽,他一定會尋一處陰涼的大樹,躺在下面乘涼,等太陽快要斜下山坡,他才會懶洋洋地從大樹下起來趕路,他也從來沒有與一個人走了那麽長時間的路,也沒有試圖走那麽長的路,以前,他走到哪兒都是一個人,都很隨心所欲。
喬厘夢要了兩碗冰涼粉,還特意叮囑老板要多加點冰塊,走在路上的時候沒感覺,現在停下來,才發現有一股涼爽的風吹過,樹葉像跳舞似的在風裡亂撞,喬厘夢順手在桌子上抓起一把扇子,替自己扇了一會兒風,又給衛薑風扇,忙得不亦樂乎。
老板端上來兩大碗冰涼粉,冰塊肉眼可見,喬厘夢自己加了涼粉湯,用小杓子在裡面翻攪,白色的芝麻粘在碗邊,她用舌頭輕輕一舔,一乾二淨。
衛薑風皺著眉頭,學著喬厘夢的樣子,往碗裡加了一大碗湯,攪拌均勻,舀起一小杓,放進嘴裡慢慢品嘗,有一股特別的味道,但說不出來,究竟是一股什麽味。
這是衛薑風第一次吃冰涼粉,他喜歡這種冰冰涼涼的感覺,仔細再品嘗,不是特別甜,也沒有苦味兒,喝完之後鼻息間有一股香香的味道,像是遠遠地聞見一股花香。
兩個人的碗裡都喝得乾乾淨淨,衛薑風還叫了第二碗,他像喝酒一樣,將碗抬起來一飲而盡,剩下的冰塊也用杓子舀進嘴裡,慢慢地融化,打了個飽嗝,用手撫摸了一下肚子,知足地望向喬厘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