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剛好照在紅彤彤的大字上,格外地顯眼,石碑的背後,就是這所月亮畔灣小鎮四周最高的山峰。
人們為他取名“月亮台”,站在前方便可看到,山峰的頂端是一個彎彎的月亮型,夜間月亮升起時,彎月就像躺在裡面似的,圓月的時候就像一顆夜明珠,在高高的山峰上發著光。
喬厘夢喝了一口衛薑風遞過來的礦泉水,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珠,跟在衛薑風的身後繼續往前,沿著當前的道路向前,過了一條窄小的馬路,然後再步入到田間,穿過那條窄小而細長的田間小道,就到了那塊大石碑下。
喬厘夢很是興奮,走在衛薑風的身前,在田間的小道上蹦蹦跳跳,也不怕摔下稻田,陽光就跟在他們的身後,藍空下的白雲一片接著一片,山峰及稻田間,忽明忽暗,他們的影子也一會兒有一會兒無,不知何處來的流水聲潺潺,伴著十月的風,秋意漸濃。
兩人終於走到大石碑下,抬頭仰望著石碑,這比想象中的要高出很多倍,遠遠望來的時候,不曾覺得,站在它的跟前才知道,顯得自己是多麽的渺小。喬厘夢掏出手機,遞給衛薑風幫她拍照,她靠近石碑下,單手舉起做出比心的模樣,笑容璀璨。
衛薑風帶著喬厘夢偏離正常軌道,沒有沿著那條上山的馬路,跟在人群後面,而是選了一條沒有人走的小毛路,這條小路,只有上山牧羊的牧羊人,才會趕著羊群往這裡走,如果順著人工修建好的馬路,沿途會少看許多風景,因為山的另一邊,長著高大的樹木從,倘若你翻越到另一邊,就是衛薑風和喬厘夢所走的這一條,只有青青的草坪,和矮小的松棵。春天的時候,地面上會有很多莫名的小花生長出來,似是百花爭豔,不過秋天的景色也很讓人為之吃驚,還沒有完全枯竭的小草,就這樣趴在地上,身穿翠黃的外衣,高高的草穗被來年的種子壓彎了腰,起風的時候畢恭畢敬地點頭,像是與風做了一場君子之交,來年讓自己的子女就生長在自己的身邊,風總是很溫柔,輕輕淺淺,從未將一根草杆折斷。雨季來臨時,風就會躲起來,躲在角落處靜靜地聽,聽細雨蒙蒙落在地上,與枯黃的小草相擁,與沉睡的花兒蜜語,在草坪中央突兀起的石頭,白森森地像一塊骨頭,經過風吹雨打,日曬雨淋,它的身上結了一層厚厚的痂,用手輕撫摸時,與皮膚接觸的是凹凸的顆粒,倘若你靠在上面休息,即使隔著一層衣服,也會有一層溫暖浸透皮膚,愜意得很。
“衛薑風,你來這個地方多久了。”喬厘夢看著眼前的景色,不可思議地問跟在身後的人。
衛薑風思考片刻,回答著說:“我高一那年來的,不過,我像是在這個地方住了一輩子。”衛薑風回答完,喬厘夢認真地看了他一眼,抿著嘴笑起來,挑挑眉,然後說:“我看也是,到真像是住了一輩子的人。”
“怎麽樣,景色是不是非常宜人。”衛薑風顯得有些得意揚揚,不過被背上的包和手裡的零食袋壓住炫耀的靈魂,無法手舞足蹈。
突然吹來這陣溫暖的風,將他們額頭細小的汗珠吹盡,兩人駐足在這個地方喘了口氣,再一陣風來時,傳來了一聲小綿羊奶聲奶氣的叫喚,喬厘夢憑著自己敏銳的聽覺,好奇地張望著那塊大石頭的背後,方才,衛薑風指著一條小路,從他們的左手邊橫過去,可是現在,喬厘夢聽見的那一聲綿羊聲,是從坡的頂端傳過來,所以,如果他們想看到綿羊,就必須爬上這個小坡,
然後站在頂端,往下俯視,這樣一定就能見到小綿羊,衛薑風自然是不想去的,他對這個地方的所有一切已經見怪不怪,也沒有喬厘夢如此大的好奇心,他覺得,這世間所有萬物,除了海拔不一樣,長得幾乎沒什麽不同,他剛想說什麽,眼見喬厘夢已經抬腿往上走,那種氣勢,是九頭牛也無法往回拽的,他看了一眼被勒紅的雙手,在看了一眼那個小斜坡,心想,真想一下子就到上面去躺著,想著想著,自歎了一口氣,這時喬厘夢轉過身,看了一眼,懶懶散散的衛薑風,扯著嗓子說:“你就在山底等我好不好,我很快的,看到小綿羊我就回來。”喬厘夢如此說,衛薑風頻頻點頭,順勢將手裡的零食袋放下,順便給五指做了一個伸展運動。 衛薑風從未見過一個人類的聽覺有喬厘夢的靈敏,當然,除了自己。
他將背包放下,輕輕地活動了雙肩,然後伸了個懶腰,找了一處平坦的地方躺下,陽光熱烈,溫度剛好,他將雙手枕在後腦杓處,閉起眼睛,打了個哈欠。
喬厘夢已經爬到半山腰,溫暖的陽光灑在她的全身,汗珠已經浸透了她額前的頭髮,順著太陽穴處往下滴,她抬起手抹了一把汗,隻感嘴角鹹鹹的,往前走了一步,雙手扶著前面的石頭,上面掛著幾根乾枯的藤條,靈機一動,扯下兩根藤條扭在一起,然後含在嘴裡,抬手將頭髮高高地束起,將含在嘴裡扭在一起的藤條緊緊地捆在頭髮上,甩了甩頭,無比緊實。
他將白色的褲腿高高卷起,順著風勢,聽著小綿羊奶聲奶氣的聲音,繼續往高處攀爬。
“喬厘夢,你爬慢一點,不要從山崖上摔下來,小綿羊一時三刻是走不了的。”衛薑風將衣服上的帽子拉起蓋住頭,使勁拽了拽衣服,連同眼睛也一起蒙住,遠遠地,他聽著喬厘夢急促的腳步聲,提醒她小心行走。
喬厘夢已經爬得氣喘籲籲,一隻手終於扶到了山頂上的那塊大石頭,松了一口氣,繞開碎石頭的地方,往小山坡的頂端而去。她覺得藍天離自己越來越近,仿佛伸手就可以摸到雲朵,終於站在小坡的頂端,她俯視著下面,四周都是草地,偶爾突出地面的石頭,像一塊璞玉。
喬厘夢打開雙臂,學著翱翔在藍空下的老鷹,在不怎麽平穩的石頭上試著旋轉,抬著頭,蓮花狀的雲朵也在跟著旋轉,碧藍的天空中,很多雲朵散開,形成一塊一塊白色的輕紗,像鋪在地面那邊,輕輕地鋪在天空上。陽光開始熱烈,從遠處吹來的風,此刻也躲了起來,任憑太陽光線形成一根直線,直射一個方向,沒有風的斡旋,額頭上細小的汗珠越來越大顆,滾落在地面,濺起的黃沙,形成了一個王冠的圖形,好在,黃土坡上有一層不怕曬的草兒。
它將整個地面鋪得滿滿當當,抵擋一年四季的風花雪月。
喬厘夢又聽到小綿羊的叫聲,她低頭往下望,果真,一群綿羊散落在斜坡的每個地方,像什麽形狀呢,喬厘夢想,不過片刻,藍空下的棉花狀白雲就進入喬厘夢的大腦,原來,它們長得如此相似,喬厘夢伸開手指數著“一隻,兩隻,三隻……我知道,你們一定有無數隻,好吧。”
“數什麽呢。”突然,衛薑風的聲音在喬厘夢到耳畔響起,將她嚇了一跳,抬眼望去,他的臉龐就如剛才從家裡出來那般,乾乾淨淨,一塵不染,喬厘夢皺了皺眉,不可思議地問:“你的汗珠呢。”順便用手擦了擦自己的額頭,故意伸手甩了甩汗珠,在用手比劃出一條河流的形狀。
“我休息了老半天,如果還有汗珠,且不是白忙活了。”
“也是,那,你要同我一起下去嗎,去和小綿羊打個招呼。”
“不了,我就在這看著你就好了。”
“那行,我下去了。”
“去吧,小心。”
喬厘夢小心翼翼,認真看著腳下的每一塊石頭,可就是這樣,她依舊一腳踩滑了腳下的一塊石頭,發出“啊”的一聲,整個人就快要平摔下去,千鈞一發之際,她覺得自己的後背被一隻手穩穩地托住,抬眼瞧過去,衛薑風的頭上灑下來一束陽光,將他的發絲照得晶瑩剔透,但是整張臉似乎是埋在陰霾裡,卻又是滿臉擔憂“反覆提醒你,讓你小心行走,偏不聽。”衛薑風用責怪的口吻,但語氣溫柔。喬厘夢露出一個笑容,淡定地說道:“我是故意的,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是……”語氣停頓了片刻,目光再次緊緊地盯住衛薑風,笑著說:“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是關心我。”說“真的是”的時候,她將語氣特意加重。
“喬厘夢,誰允許你這麽狂妄的。”說著,將喬厘夢的身體推起,站直。
“你看,我腳是卡在石頭裡面,怎麽可能摔倒呢。”說著,用手指著被卡在石頭裡的一隻腳,得意地炫耀著,衛薑風冷哼一聲,撒開扶住喬厘夢後背的那隻手,正想白她一眼,喬厘夢整個人倒了下去,幸好是倒朝前面,雙手趴在地上。
“衛薑風。”喬厘夢趴在地上憤怒的呐喊,一雙無辜的大眼睛,瞪著高大宏偉的衛薑風,他就像一棵高壯的樹木,矗立在某個山巔,雄壯威武。
“你不是說卡得很穩嗎?”衛薑風彎下腰的時候,整個身體劃過太陽,瞬間黑暗之後變成光明,最後變成了一束刺眼的光。
“這下沒卡穩行不行。”
“行。”
“衛薑風,我傷著腳踝了,好像動不了了。”喬厘夢疼得呲牙咧嘴,雙手緊緊地挽住衛薑風的胳膊,半張著嘴,現在終於變成她愁眉苦臉了。
“我看看傷著沒有。”衛薑風蹲下身子,將喬厘夢的腳踝握在手中,小心翼翼地檢查,只見腳踝處雪白的皮膚上,被石頭劃開一小道口子,一顆一顆的血珠從裡面滲出來,像是一顆血紅色的珍珠,在陽光下晶瑩剔透,衛薑風從他的書包裡翻找出一個小箱子,從裡面拿出消毒水,還有醫用紗布,喬厘夢見勢,哭喪著臉問衛薑風:“怎麽辦,還能不能走?”即使發現自己受傷,她依舊想的是該如何爬上月亮台這座山頂。
“沒事,只是刮到了一道口子,幫你消完毒就可以上路了。”衛薑風用棉簽蘸起消毒液,將那一小串血珠攆走,喬厘夢彎下身,看著被刮破的腳踝,忍不住笑了笑,然後自侃地說著:“一驚一乍,我以為血流成河了。”衛薑風剛想用紗布貼在上面,被喬厘夢阻止了,她趕緊用手去擋住:“這樣太小題大做,有創可貼嗎,貼張創可貼吧。”
其實衛薑風也覺得有些小題大做,換做是他,他連傷口也不會去管,可喬厘夢是女孩子,之前還是住在城裡的千金大小姐,想必,沒怎麽受過傷,還如此這般,不知輕重。
衛薑風替她貼上創可貼,收拾好東西,喬厘夢將褲腿卷起,她問衛薑風:“你要到上面還是在這裡等我?”
衛薑風將書包的拉鏈拉上,放在一旁,然後說:“我陪你一起下去,免得你再次摔倒。”
“沒關系的,我沒有那麽嬌氣,摔跤打滾在小時候是常事。”
“你摔過跤嗎?”衛薑風不相信地問,看她白皙的皮膚,怎麽也想不到,她會是摔跤打滾的人。
喬厘夢只是笑笑,好一會兒,她笑著說:“這個世界不會問你願不願意長大,而是直接宣判結果。”
衛薑風沒有預測到,她會這樣回答,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接下一句,就這樣靜靜地跟在她的身後,小心翼翼地關注著她的一舉一動,心想, 這世上的所有人,連同小孩子,也是過得這般艱辛,便不自覺地歎了一口氣,歎氣聲被喬厘夢聽見,笑著說:“這樣,就歎氣了。”聽她的語氣,好像比有這種還嚴重的,衛薑風問:“難道,你的生活就是一部災難片?”
“何止,給你看樣東西。”
“什麽?”
說著喬厘夢伸出自己的五指,在衛薑風的眼前晃來晃去,白皙的五指在陽光下,沒有任何蹊蹺之處,於是喬厘夢停下五指,將手背對準衛薑風的臉,說道:“猜猜我的手指上有什麽?”衛薑風湊近一看,什麽也沒看見,抬頭看了一眼喬厘夢,輕輕地搖頭,喬厘夢咂了咂舌,翻了一個白眼:“仔細瞧。”
“嗯……”
“的確有。”
“什麽。”
“月亮。”
喬厘夢點點頭,收回手,自己看了一眼。
自言自語地說道:“小的時候調皮,從二樓上摔下來,運氣真好,只是右手中指上落下個月亮型,當時嚇得我媽咪,像傻的一樣站在一旁,雙手不敢動我的任何地方,沒想到一會兒,我自己站起來了,還自己說“媽咪,手流血了”她才恍然大悟,趕緊抱著我往醫院跑,到醫院的時候整個人已經虛脫,癱坐在椅子上。”
“命倒是挺大的。”衛薑風回答著,心裡卻有一點點心疼,看來喬厘夢的童年,豐富多彩,有趣得很。
最讓他感興趣的是,喬厘夢手上的那個月亮形狀,倒像是某一種圖騰,像是被人做了記號,盡管如此,他也未曾多想,隻搖搖頭,心想,反正也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