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了,回屋吧。”那人費力地走近,看著一臉冷漠的白卿。
“吸血鬼的獵殺時刻,最好是在晚上,我殺了他們的頭領,一定會有更多的吸血鬼來找我復仇,我必須將他們……趕盡殺絕。”白卿的語氣冷冰冰的,似乎還沒有從戰鬥裡緩過神。
站在他眼前的人,緩緩地伸出手,接過他手中的人頭,白卿的手僵硬,或許是因為殺了同伴,即使被人接過人頭,懸在半空中的手,許久沒有放下。
“殺伐並不能解決最終問題,你要的是征服。”那人說著,用手拍了拍白卿的左胸膛,然後又說到:“用人類的話說,得民心者得天下,吸血鬼也如此。”
白卿不懂,明明是他讓他擒賊先擒王,戰鬥才是解決一切的好方法,怎麽現在又變成了得民心者得天下。
“回屋吧。”說著,自顧自地往屋內走。
白卿依舊站在原地,皺著眉頭,他不過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吸血鬼,對於人類那一套一套的,自然是不懂。
那人走到木門前,突聽一陣巨響,去推木門的手,接觸到木門的時候抖了一下,轉身回頭看,只見一陣風,從眼前飄過,伴隨著一個黑影,白卿身後的那棵大樹,轟然倒下,樹乾沉浸在雪地裡,只有粗壯的樹身,有一半身體露在寒風中,白卿已經在屋裡的火堆旁坐下,他看著站在門外驚訝的人,不自覺露出笑容。
這是他們相處的第一個晚上,寒風朝木門風裡呼呼而至,即使把火架得很大,依舊無法抵禦寒風,白卿能禦寒,對他來說這種夜晚已經過了無數個,他看著身旁的人,在熱火堆旁依舊冷得瑟瑟發抖,他用木柴挑了挑火,就著吹進來的冷風,木柴燒得更旺。
“這鬼天氣,真是夠冷的。”那人將身體卷縮在一起,說話的時候上下牙打著架,聽得見鐺鐺聲。
“是夠冷的,人類如此不抗寒,你們是怎樣活下來的。”白卿問。雖說一年有四季,只有一季是冬天,但白卿還是很好奇,他們是怎樣熬過這幾個月的,卻只見身旁的人用食指指著自己的太陽穴處,嘴裡吐出兩個字:“用這。”
白卿冷冷一笑,看著他瑟瑟發抖的樣子,還滿嘴說著胡話,人類的生命真是頑強。
“你……真的是人類。”白卿很是好奇,做為一個人,看見血淋淋的人頭,他怎麽可以如此鎮定自若,這種血腥的場面,大多人,都會被嚇破膽。除非,他是人,但他不是一般人。
“你以為人類的世界和平相處。”白卿有所耳聞,人類和人類之間長期處於戰爭,他們爭奪土地,強佔他人妻兒等等,壞事做盡,看來,萬物之間相處之道,頗有幾分相似。
“我常年在戰場,莫說一個項上人頭,屍體堆積成山,血流成河,小孩的哭聲像鬼魂的索命鈴,婦女們喊破喉嚨,烏鴉在上空,成群結隊……少年,一個部落想要收服一個部落,佔為己有,形成一方霸主,然後再把疆域慢慢擴大,甚至是號令整個天下,這些,人類正在慢慢地實現。”那人滔滔不絕,他看上去不過三十來歲,卻是如此的老成,像是經歷了幾十年的歲月。
“人類想要將這個世界統一。”白卿像是自言自語,對於他們這群愛自由的人來說,在夜間出行,做一隻冰冷的吸血鬼便可,如此遠大的抱負,在他們吸血鬼界,恐怕永遠不可實現。
“唯有統一,天下才會太平,人民才能安居樂業。”那人呆呆地盯著火,他眼神堅定。
“你們人類還是多管閑事。”白卿說。
“何來一說?”
“你們都已經自顧不暇,為何還要驅趕我們?”
“驅趕?”
“你們以人類的鮮血作為飲食,而人類想要長命百歲,你們已經觸碰到了人類的最低底線,既然如此,人類選擇驅趕,甚至是趕盡殺絕,都是理所當然。”那人打了個哈欠,身體已經慢慢習慣了一陣一陣的冷風,或許是火勢變得更大了吧。
白卿雙手抱著後腦杓,身體靠向身後的柱子上,抬頭望著屋頂,那個破洞處,星星閃閃發光,一閃一閃。
“那你應該知道,這座山裡都住著被你們驅趕的吸血鬼,以及其他生物,你到此處來,目的是何。”白卿問。
“我想和你做一筆交易。”那人坐直身體,變得嚴肅起來。
“和我?能做什麽樣的交易?”白卿依舊望著天上的星星,不以為然,但他倒是想聽聽,做什麽樣的交易,又為何是他?
“你可聽說過佔卜師。”
“佔卜師。”白卿有幾分好奇,他知道吸血鬼中有極少數的人能預知未來,而人類的佔卜師,聽說也有此功能,他倒想看看,究竟是真是假。
“不錯,所以我想和你做個交易。”
“你有什麽資格和我談交易?”白卿還是一貫冷冷的語氣。
“憑你有一顆仁慈之心。”
那人說完,白卿發出一陣哈哈大笑,笑聲卻在突然之間停止,然後聲音響起:“仁慈心,在吸血鬼看來,就是軟弱。”
“被什麽所壓你就會一定被什麽所托起。”
“仁慈之心又有什麽用。”白卿繼續問。
“做王。”
“什麽是王。”
“一統天下者。”
“可我不想一統天下。”
“我說的是除了人類以外,讓所有生物各自歸為自己的領域,在各自的地方安居樂業。”
“我不想做王。”
“你也不用稱王。”
“那是什麽?”
“最高統領者,居於王之下之人,我們人類稱作大人。”
“大人?像紅綢那種?”
“當然不是,他是自稱,你要讓萬物心服口服,找出其相處之道,然後庇佑他們。”
“庇佑?”
“能保護他們,能為他們提出相對較成熟的意見。”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說完,白卿又是哈哈一陣大笑,他笑著說:“你是如何覺得我能活過今晚?”
“我說了,我是佔卜師。”
“那好啊,等我活過今晚,我們再來細談,你的交易是什麽?”
那人露出一抹笑容,抬頭望向那個破洞處,今夜星象,恐有所異動。
他又看了一旁眼前的人,那張原本就蒼白的臉,面頰泛紅,那明明是福星高照,他的運勢,會從今晚開始轉變。
破舊不堪的小木屋裡,柴火一整晚都從未熄過,白卿再等一場生死決,而那人在等天亮。
突然,誰的肚子發出咕嚕嚕聲,白卿吞了吞口水,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和挪到一旁的烤豬。
“在這荒山野嶺的,其實我的血也可以讓你飽餐一頓。”那人明明是在試探白卿,卻假裝靠近。
“我雖然是吸血鬼,但我從來不會趁人之危。”白卿沒有看他,眼神直勾勾地盯著烤豬,他又想起了傍晚的時候,那一陣惡心,他的胃無法適從。
“我並沒有說你會趁人之危,我的意思是,喝了我的血,天亮時如果遇到襲擊,你還有力量可以逃。”
“哼,人類可真有意思,你們就是這樣恩將仇報的。”白卿冷冷一笑,將頭轉向另一邊,距離天亮估計不到兩個時辰,可為何這片森林裡,如此的安靜,沒有任何的風吹草動,這更讓他惶惶不安,難道這就是所謂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寧靜。
“恩是恩,仇是仇,我這人,公私分明。”
“既然如此,趁天亮之前逃命去吧,即使能過了今晚,我也不敢保證我能過得了明天。”白卿認真地說,他似乎覺得這片寧靜,暗藏著許多危機,“沒必要為了一個賭約,白白搭上一條命。”
“你這是讓我去送死,這片森林裡住著些什麽你比我更清楚。”那人表情有些生氣,抓起面前的木棍,敲了敲火堆,火光四濺。
“今晚的森林,格外寧靜,你放心,不會有任何生物出現而傷到你。”白卿似乎有十足的把握,他敏銳的聽覺,聽不見這片森林裡有任何其他生物出現,似乎是死氣沉沉,像是一片沒有生命的森林。
“你是想將我凍死,還是想將我凍死在十裡之外。”
“也對,橫豎都是死,倒不如賭一把。”白卿站起身,繞過火堆,朝烤豬的方向而去。快過去了一晚,但因為烤豬挨著火,上面還在流著油,看上去香香脆脆。
“既然如此,那就勉為其難地吃一頓人類的餐食,說不定明天有人將我腦袋扭下時,能有幸與遇見陰間使者出來辦差,將我帶下奈何投胎,下輩子做個有血有肉的人。”
“不錯,來世不做餓死鬼。 ”那人跟著附和著說。
白卿粗魯地扯下一根排骨,湊近嘴邊,露出兩顆長長的獠牙,在排骨上比試了比試,索性拿著蹲回火邊,順便問身旁的人要不要吃,那人搖搖頭,示意他,他夜間不吃東西。
“話說,你可曾真有見過陰間使者?”
“曾有幸見過幾次。”
“你這倒霉孩子。”那人說著搖搖頭。
“也是夠倒霉的。最後一次見,竟然是他帶走了我相依為命的弟弟。”白卿的回憶突然跳開到很多年前。
“你還有弟弟,那他一定感到很幸運,能有你這樣的哥哥。”
白卿回憶著,然後說:“若他很幸運,我就不會眼睜睜看著他被陰間使者帶走,直到乘上那一艘木船,順著奈何而下,我只能追在他的身後,除了流淚,竟然無能為力。”他微微地低下頭,即使現在回憶起來,那種失去相依為命的感覺,空落落的孤獨感,依舊會席卷著整個人。
“那他一定是去了好地方。”那人安慰道。
“我在奈何橋頭等了很多年,有一天,有一個撐著船的老奶奶突然出現,她說“別等了,他去了人間的好地方,不愁吃穿,更不用運動來抵禦寒冷,人間最溫暖的地方。說完她就突然消失了,而我的感知卻無法預知出來她是什麽,我想,她一定是奈何那頭的孟婆,許是看我厭倦了,趕我走的意思。”
“你知道奈何的橋頭,等過了約定的時間,你為我指一條路,我想去看看。”那人目光突然憂傷起來。
“嗬,人類去到那個地方,叫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