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兩個人的交談聲中，不知不覺屋外已經隱隱約約能看見光明，這一整晚，相安無事。

　　天微明，白卿倒想靠在火堆旁，閉閉眼，就在這時，萬籟俱靜的森林裡，響起了腳步聲，踩在很深的雪地裡，一深一淺。白卿的耳朵動了動，一下子聚精會神，身旁的人望了他一眼，他卻說:“恐怕咱們交易之事，無法細談。”說著站起身朝門而去，身後的人欲想說話，只見他高高地抬起左手，示意他什麽都不要說，也不要問，在屋裡好好呆著。

　　雖然天邊隻微明，但白雪皚皚已經將整個夜空照得通明，只是無法看清躲藏在樹叢後面的人。

　　白卿開門又關門，迅速將冷空氣拒之於門外，他站在被冷風充斥著的門外，看著遠處的樹叢，緩慢的，樹叢裡走出來三個人，一男一女還有一個小孩。

　　一男一女站在兩邊，小孩站在中間，白卿率先開口:“若是來報仇，想必你們也清楚，你們並不是我的對手，所以……”白卿話還未說完，就被對面的小孩打斷，他奶聲奶氣的聲音質問著白卿:“聽說你獵殺了紅綢……”小孩兒話還未問完，就被一旁的大人用手捂住嘴，將小孩拉了靠在她的雙腿前。

　　白卿低頭冷笑，而後又緩緩抬起頭，目光望著前方的三人:“不錯，不過……你一個小孩，知道獵殺是什麽意思嗎?”白卿倒覺得小孩特別有意思，明顯地感覺出來，他們身上沒有帶著任何殺氣。

　　“我當然知道，整個森林裡都在傳說，你以一敵十，不對，是十幾，你吊打所有人，最後獵殺了紅綢。”小孩也不怕他，倒是掙脫女人的手，向前跨出兩步。

　　“紅綢?你們不都叫他紅綢大人。”白卿心裡這樣想，便不自覺問出口，聽這種語氣，似乎紅綢，並沒有多高的聲望。

　　“呸，他想自封為王，除了他那幾個蝦兵蟹將，整片森林裡，誰買他的帳。”一旁的女人碎了一口，說完又不自覺地用手捂住嘴，望向一旁的男人，兩人眉來眼去。

　　原來如此，白卿心裡這樣念著。

　　“聽說你在森林裡健步如飛，但你從不會踩踏受傷的小動物，雖然你獵殺了同伴，但你放走了，其他人，我還聽說，你見到其他族的越界，並沒有痛下殺手，而是一路遠行護送他人離開，可真?”小孩像一個大人，條理清晰。白卿聽完，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只是好奇，他一個小孩，是如何知道這些的，何況，舉手之勞，不足掛齒，他都已經忘記，這件件樁樁，他卻比自己還要清楚。

　　“我就知道是你。”小孩明顯有些激動，他看著白卿冰藍色的瞳孔，在天光的照耀下，很是熟悉。

　　“十年前，你可還記得十年前，你在人類的小鎮上救了一個小孩。”女人激動地問。

　　白卿不明白，這明明是暴風雪來的早上，怎麽在這拉扯起了十年前。不過經女人那麽一問，白卿的記憶被喚醒，那是他第一次踏足人間領域，他從同伴那裡獲得一瓶酒，同伴告訴他那是來自人類，那個燈火燦爛，繁華繁榮的人間，他們那裡有許多比這種還好喝的酒，白卿那天晚上，出於好奇，他提著酒來到小鎮的邊緣，站在那個高高的山坡，找一顆最高的樹木攀爬上去，坐了下來，他望著夜間人類的小鎮，燈火通明，人聲鼎沸，慢慢地品嘗起手中的酒，那也是他第一次喝人類的酒，微辣，回甘帶著點甜，醇香，鼻息間久久不能散去，酒已經下肚一半，他的目光被小鎮上的一幕緊緊地勾住，

他先是看見一個小男孩，他知道，那是隻小狐狸，剛學會幻化成人形不久。他的目光向前，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背影，是陰間使者，他的身後跟著一個小女孩兒，穿著一身紅色的流紗裙，胸前拉著兩條小辮子，但是，身後長長的頭髮，水還在發絲間滴答滴答的地滴著。　　原來小狐狸是跟著小女孩的，她用委屈的眼睛，正在祈求唯一能看見她的小狐狸。

　　白卿望著那雙眼睛，想起了跟在陰間使者後面的弟弟，他也是用同樣的目光望著自己，他一個人上路，一定很害怕。

　　小狐狸加緊腳步，擠過匆忙的人群，跟在陰間使者身後，小女孩卻也不敢停下腳步，他怕被陰間使者拋棄，成為這世上的孤魂野鬼，於是他一路緊隨，又怕身後的小狐狸跟丟，於是她拽了拽陰間使者的衣服，陰間使者卻沒有停下，一路向前，連頭也沒有回一下，小女孩又輕輕地拽了拽，這回陰間使者終於發話，他說:“你要是再磨蹭，到不了奈何，趕不上去陰間的路，明天我可不敢保證再來帶你，那時，你就只能做陰魂不散的小鬼。”陰間使者這是在嚇唬她，但也是事實。

　　“可是，我還沒有等到爹爹，沒有跟爹爹說再見。”奶聲奶氣的聲音，是在祈求。

　　“不是所有的人，都要說了再見才會再見，遺憾被稱為遺憾，就是因為他不圓滿。”陰間使者的話，小女孩當然不懂。

　　“小狐狸，你要是再跟，下一趟月亮出來之時，你就會原形畢露，人類會將你活活打死，屆時，我會將你一起帶走。”陰間使者依舊頭也不回，似乎他的身後長了一雙眼睛，將所有的事物看得一清二楚。

　　小狐狸抬頭仰望上空，彎鉤似的月亮穿進厚重的雲層，雲層像風，快速奔跑，月亮也像風，想要超過厚重的雲層。

　　剛幻化成人形不久的小狐狸，對這身皮囊，還不是十分的了解，他絕不會撐過今晚凌晨。

　　不，不是今晚凌晨，而是現在，他的頭頂，已經露出兩隻白色的小狐狸耳朵，但小狐狸還不自知覺，依舊急急忙忙跟在小女孩身後，他的身後已經有人在指指點點，有人向他仍了一把蔬菜，嘴裡大喊:“妖怪。”這一聲大喊，引來了眾多目光，小狐狸一下子處於眾矢之的，他在人群中央，六神無主。

　　當所有人對他指指點點，他想找個角落縮進去時，不遠處傳來一陣孩童的笑聲，燦爛的燈光照耀下，一群小孩你追我趕，他們頭頂上都有兩隻白色的小狐狸耳朵，仔細一瞧，身後還甩著一條白色的狐狸尾巴，眾人的目光驚呆，因為孩童中央，有的正是他們的兒女，他們蹦蹦跳跳，和站在眼前這個被他們仍了蔬菜的小男孩差不多的裝扮。

　　“好多妖怪。”其中一人驚訝地說道，腳步頻頻向後退。

　　只聽見一個粗獷的女人聲:“你才是妖怪，那是我的女兒。”

　　孩子們衝向人群，大人們紛紛認領自己的孩子，就在這時，白卿混跡於人群，一把抓住小狐狸的手，從人群中退出，趁所有人不注意，他抱起小狐狸，疾風一樣消失在小鎮上。

　　“你是哪家的小孩，知不知道那裡有多危險。”白卿幫他理了理皺皺的衣服，語重心長地說道。

　　小狐狸歪著腦袋，仔細地端瞧白卿的臉，他的眼睛由冰藍色變成棕褐色，小狐狸卻不以為然，他奶聲奶氣地說道:“謝謝你救了我，不過我得去追妹妹，她一定還有很多話跟爹爹說。”

　　“妹妹?”

　　白卿驚訝。

　　“是剛才在路上才認識的妹妹，我聽見她和叔叔說，她要和爹爹說再見。”小狐狸一臉焦急，生怕錯過了再見一面的機會。

　　白卿帶著小狐狸來到奈何時，已經晚了，河面上已經升起了濃霧，只見那一艘小小的船，承載著兩人，朝著奈何，緩緩而下，他們趕到時，只見一個小小的船頭，不過瞬間功夫也消失在濃霧裡。

　　白卿撫摸著小狐狸的頭，溫柔地對他說:“你已經盡力了。說不定，她已經跟爹爹說了，再見。”

　　“真的嗎?”小狐狸的雙眼天真無邪。

　　白卿不忍心欺騙這雙眼睛，於是轉過身去，然後說道:“不然等她下輩子投胎，你再去問問她。”小狐狸聽這話，似乎很有道理，他雖小，但也知道奈何是什麽地方，不便在不依不饒，於是道了謝，鞠了躬，再次抬頭時，救命恩人不見了蹤影，遠處，傳來母親大人的聲音，小狐狸尋著聲音的方向，終於看見了自己的母親。

　　白卿站在雪地裡，看著對面的小孩，仔細瞧他的臉，果然有幾分熟悉，那張稚嫩的臉，就是十年前在人類的小鎮上被攻擊的小狐狸，沒想到已經長變了許多，曾聽聞狐狸在成年之前，面部十年會有所變，如此看來並非傳聞。白卿看著他，那張六神無主的小臉，今日看來倒是成熟了許多，看來，這十年沒少在人間歷練，白卿笑了笑，然後問他:“小狐狸，你今年多少歲?”

　　小狐狸就像回答先生的問題，正直地站著身體，一臉嚴肅，一字一句地回答:“500歲。”

　　“哦！”白卿哦了一句，500歲，再過300年，他就是一隻成年狐狸。

　　“聽說你遇到了難題。”小狐狸問。

　　“算不上難題，只是，性命攸關而已。”白卿語氣輕松，仿佛性命攸關與他無關。算起來，他也隻比小狐狸大500歲，剛成年不久，看待生命卻如此的通透。

　　“既然算不上難題，那我和你做個交易。”小狐狸的語氣斬釘截鐵，稚嫩的語氣裡就像他手握千兵一般。

　　“交易，什麽交易?”白卿心想，怎麽大家都想和他做交易。他一個獵殺了同伴的吸血鬼，生命大抵還掌握在別人的手中，和他做交易，就如是空紙一談，還有必要浪費口舌嗎?

　　“和我聯手。”小狐狸算不算是語氣張狂，白卿不知道，但此刻說出這句話，他是在死亡邊緣試探。

　　“你想要什麽?”白卿問。

　　“自由，整片森林裡的自由權。”小狐狸說。他的眼睛裡渴望得到自由，白卿看得一清二楚。

　　紅綢除了人類的區域外，將整片森林歸為三個部分，最大的一片歸吸血鬼所有，其余的兩部分再劃分為各種小塊，其中的一小塊，就是小狐狸的家。

　　白卿一時之間給不出答案，小狐狸卻接著說:“你獵殺了紅綢，算是替整片森林解決了麻煩，既然你獵殺了他，接替他的位置理所當然。”白卿獵殺紅綢的時候，並沒有將這些因素考慮進去，但似乎，也並不是沒有完全考慮進去，但接替他的位置，他完全沒有考慮過。

　　“既然紅綢已死，之前的契約便不做數，各族間自行銷毀便可，你也不必和我做交易。”白卿也討厭種族之間的歧視， 他認為，森林屬於大家，森林裡的生物應該和平相處。

　　“可是，我們需要一個統領者，否則，下一個紅綢在明天一定會誕生。”小狐狸身後的男人終於說話，語氣沉穩，鏗鏘有力。

　　可白卿不懂，他們為什麽不在同族之中推選這種統領者，如此，他們一定會佔據更大的優勢。

　　小狐狸說道:“我們各族之間曾有一個秘密的共同商議，誰能戰勝吸血鬼紅綢，便義無反顧地支持他做統領者。”

　　原來如此。

　　小狐狸繼續說道:“何況，你與他人不同。”

　　“有何不同。”

　　“你很特別。”

　　白卿挑了挑眉，這似乎是一種誇讚用詞，聽起來很讓人心情舒暢。

　　天色比方才更亮了一些，白卿一時之間拿不定主意，他向屋裡的人詢問:“人類，你足智多謀，此刻你的建議是什麽?”

　　屋裡的人就這樣安穩地靠在木堆上，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嘴角微微動著，嘴裡吐出幾個字:“你有殺不完的紅綢，也有解決不完的自身危機，如此，倒還不如將他們收在麾下，反正也只是一個虛頭而已。”

　　“虛頭?”白卿問。

　　“他們需要一個強大的人來領導他們，你只要努力強大，其他的事又不用你管，這樣，換來大家相安無事，和平共處，豈不是美事。”人類的話大概有幾分道理，白卿舉起左手，小狐狸回頭看著身後的兩人，他們像是松了一口氣，看著彼此笑了。

　　白卿舉起左手的意思是，交易達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