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裡的值日生,兩兩為一組,喬厘夢分與一個不熟的男生為一組,他們分工明確,喬厘夢擦黑板,掃地上的紙屑,那男生去提水擦玻璃。喬厘夢將手裡的工作做完,提著兩把拖把下樓,打掃操場上的同學已經背著書包回家,從五樓到一樓,只聽見教室裡傳來一陣陣打鬧聲,或安靜的只聽見拖把與地面的摩擦聲。
喬厘夢將手裡的拖把換了一個方向,走到一樓時,拖在地上,水泥地上拖著一橫一橫的拖把印,還有水從桶裡面晃出來滴在地上。喬厘夢是個容易滿足的孩子,她順著拖把印變來變去,跳過來跳過去,一個人也可以玩得津津樂道。
晚秋,放學以後,太陽已經偏西,吹過的南風相對較冷,太陽光直射的一個方向,五樓空出來的陽台上,那裡種滿許多盆栽,今日打掃的同學已經將葉子擦乾淨,提最後一桶水澆完,任務便完成了。
此刻,喬厘夢就大搖大擺地走在五樓的陽台下,五樓陽台上的人只等風一吹,此刻握在手裡的盆栽,就可以順勢而落。
眼看喬厘夢已經走到一半,但依舊只有一陣陣溫柔的輕風。
危險已經降臨,花盆已經脫離握住它的那雙手,突然刮起一陣風,陽台上的那人被吹倒,與此同時,喬厘夢手被誰猛然拉住,一個轉身,跌入那人的懷抱,拖把順勢從她的手中掉落,那人用手緊緊地護住她的頭部。
喬厘夢不用看也知道,這股淡淡的味道是從誰的身上發出來的,是白卿。
她的身後,突然一聲巨響,感覺有什麽東西砸在自己的腳邊,突然神經緊繃,緊緊地靠在白卿的懷中。
高空墜物,喬厘夢心頭一緊,想起小時候,自己從高空墜落,差點丟了性命,不由得心中一陣砰砰直跳。
喬厘夢靠在白卿的胸前,一聲巨響之後,陷入寂靜裡,突然之間,喬厘夢聽見一陣劇烈的心跳聲,她仔細聽,心跳聲不是自己的,而是白卿的。
可是,他怎麽會有心跳聲,他明明沒有體溫,沒有心跳聲。
她從白卿的懷抱緩緩出來,不可思議地看著那張蒼白的臉,微紅的嘴唇輕輕動著,眼睛四周像是昨夜熬夜長了黑眼圈,但有一種莫名的好看。
她緩緩地抬起手,不可思議地指著白卿的胸膛,說話結結巴巴:“你……你……你你怎麽會有心跳聲?”
喬厘夢一說話,白卿從危險意識裡醒過來,環抱著喬厘夢的雙手突然撒開,表情有些慌張,喬厘夢早就習慣了他的這個模樣,總是莫名其妙地手無足錯。
白卿沒有回答喬離夢的問題,而是抬起頭仰望陽台。目光所及,空無一物。
“別看了,肯定早就溜了。”喬厘夢看了一眼腳邊粉碎的花盆,心裡一陣後怕,如果這個花盆砸在自己的頭上,估計現在已經血流不止了。
其實白卿已經聽到了陽台上,慌張的腳步聲一路小跑,他抬頭仰望,不過是想確認有沒有第二雙眼睛。
“反正從五樓下來,只有三個出口,等一等看誰第一個下來,就知道是誰了。”喬厘夢用輕松的語氣說著。
兩人一同背靠著牆壁,看似躲了起來,卻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張膽地等一個作案嫌疑人,兩人相互對視一眼,又看了一眼四周的環境,心裡自知,這裡並不適合埋伏。
陽光也明目張膽地投下來,將整面牆壁照得金黃,遠遠地望去,兩個人就像是縮小的洋娃娃,靠在牆壁上一動不動,任憑風吹,
只有衣角微微顫動,腳下金燦燦的銀杏落葉,像是穿著鎧甲排著隊的軍隊,在風的號令下,朝他們的腳邊,一致向前。 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三個出口均沒有人下來,像是三個黑洞,裡面有一雙魔鬼式的雙眼,將外面的一切洞悉清楚。
喬厘夢輕輕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一陣涼風吹過時,碎發掛得滿臉都是,她用手理了理頭髮,輕輕地拽了拽白卿袖口,小心翼翼地說:“會不會學校還有第四個出口。”白卿搖搖頭,表示自己不知,但對於他們吸血鬼來說,五樓露天的陽台就是出口。
“算了,我們能想到在下面堵,嫌疑人肯定也會和我們有相同的想法。”喬厘夢將靠在牆壁上的身體站直,不再小心翼翼說話。
白卿笑了笑,他何嘗不知,如此這般,不過是隨了她的心願,和她靜靜地待在一起。不知為何,認識喬厘夢以後,他曾經看來極度幼稚的事情,和喬厘夢待在一起後,做起來一切都那麽順理成章,心裡沒有抗拒,反而覺得很可愛。
白卿依舊只是點點頭,他想說謊,但似乎謊話到了嘴邊怎麽也說不出口。
全球大降溫,啞巴湖嶺迎來了初雪。
月亮畔灣小鎮上的人家,煙囪裡冒出的濃煙在大自然裡獨自形成了一道風景。喬厘夢坐在自家書屋的沙發上,腿上裹著厚厚的毛毯,抬頭仰望頭頂的玻璃,雪花一片一片落在上面,然後緩慢融化,形成一條小流,將玻璃衝刷出一道一道的溝壑。
喬厘夢想象著,將屋頂的玻璃揭開,雪花落進室內,暖黃色的燈光相伴,一定特別的美,想著想著,不禁打了個寒戰,將思緒抽回現實。
放下書,將毯子掀往一邊,就在這時,方才抬眼望的屋頂玻璃處,似乎閃過一個黑影,像一陣風吹過一件漂浮的衣服,喬厘夢並未注意到,站起身就往門外走。
被老喬清掃得乾乾淨淨的走廊玻璃上,安靜得能聽得見雪落下的聲音,喬厘夢的腳步聲格外的輕,粉色的拖鞋踩在雪白的地毯上,緩慢向上抬,那個黑影,似乎又像一陣風一樣閃現,瞬間消失。
喬厘夢哼著小曲兒,聲音在空空蕩蕩的房間形成了回音,她剛倒了一杯熱水握在手中,玻璃門外就站著一個人,他穿著黑色的大衣,大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鬥篷,帽子蓋住他的眼睛,手裡舉著一把紅色的傘,看見喬厘夢回頭望他,於是將手中的傘收起,露出笑容。
喬厘夢將水杯放在桌子上,走到門前打開玻璃門。白卿恭恭敬敬地站在門外,喬厘夢笑笑,跳動眉毛,一本正經地站在門的一邊,微微鞠躬,做出請的手勢。
白卿跨進屋內,將收起的傘豎在門的一角,將屋內的四周望了一圈,頻頻地點頭,喬厘夢跟在他的身後,隨著他的視線望去,他的目光落在走廊處,通往書房的方向。
他的視線裡,通往書房的那個地方,有一層薄薄的幽藍色,不禁地舔了舔嘴角,喉嚨裡冷哼一聲,露出詭異的笑容,輕聲罵道:“臭狐狸。”
喬厘夢握住胸前的月亮吊墜,白卿將黑色的鬥篷脫下,上面未沾著一粒白色的雪,他卻使勁地抖了抖。
喬厘夢剛想轉身朝外走,卻被那人叫住了,邪惡的唇角往上揚,連肌肉也是緊繃在一起,他溫柔地喚著轉身的喬厘夢並不是喚作喬厘夢,而是“大嫂”。
喬厘夢驚訝地重複著他的話:“大嫂”。
從他進門,喬厘夢就感覺哪裡不對,雖然他和白卿一模一樣,但仔細瞧來,還是有很大的差別。他們身高大徑相差兩厘米,主要的是,白卿的瞳孔是棕褐色,也會呈現一種冰藍色,所以,他的瞳孔裡的顏色沒有這個男子眼睛裡的純淨。他們雖然相似,但眼前的人明明看上去高傲自大。
他們倆面對面地坐在桌子前,那男子先開口說道:“初次見面,多有打擾,請多多包涵。我的名字叫常之傲,你可以叫我弟弟。”
“弟弟?”喬厘夢驚訝,便不自覺的叫出了口。
兩人相視,又是尷尬一笑。
喬厘夢喝了一口水來掩飾尷尬,卻一不小心被嗆了一口。坐在對面的常之傲,伸手遞過一張手帕,手帕還未遞出來,喬厘夢自己在桌上抽了紙巾,連忙道歉:“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
“大嫂沒事就好。”
“你不用這樣叫我,叫我喬厘夢就可以了。”
“大嫂真是女中豪傑。”
常之傲故意露出羞澀的表情,但是嘴角那一絲壞笑,就像抹了血的彎刀,帶著一絲寒意,任憑怎麽看,怎麽感受,都無法將之與溫暖二字連在一起。
“女中豪傑,何來一說?”喬厘夢表情恢復了正常,心態也擺平了許多,她現在最好奇的,這個自稱是“弟弟”的人,找到她家裡,有何目的。
“你明知我是吸血鬼,還如此大膽地邀我進家門。”
喬厘夢冷冷一笑,說道;“你明知自己不是人,還如此明目張膽地來到人類生存的地方,你才是真正的膽大包天。”此話一出,常之傲的臉一下子冷到冰點,方才那強加在臉上的笑容也消失殆盡。
喬厘夢繼續說道:“你看,才說你一句,就露出了本性。”
常之傲的拳頭緊緊地捏住,看著喬厘夢嬉笑的表情,拳頭微微松開,臉上露出尷尬的笑容,他果真是小瞧了眼前的少女。
喬厘夢站起身,從冰箱裡拿出早上榨的橙汁,倒進透明的玻璃杯裡,漂亮坐在桌前的常之傲,隨口一問:“吸血鬼先生,你要不要喝?”橙汁在她的手裡晃來晃去,常之傲莫名陷入思考,許久才緩緩吐出一句:“人類的垃圾食品,裡面不知兌了多少香精,我才不要喝。”
喬厘夢笑笑聳聳肩,將橙汁放回冰箱,端起倒進玻璃杯的那半杯,走起路來,玻璃杯裡的橙汁沿著玻璃邊一上一下,晃來晃去,果肉清晰可見,用常之傲獨特的視覺,那一整杯橙汁,此刻在眼前正洋溢著香甜的味道,他偷偷地舔了舔嘴唇,喬厘夢已經坐回他的對面,喝了一口橙汁,一粒果肉還粘在嘴唇上,喬厘夢伸出舌頭舔了進去,然後笑著說:“我今天早上剛炸的,沒喝完,所以存起來了。”
見常之傲的眼睛時不時地盯著她手中的橙汁,喬厘夢故意大喝一口,咽出聲音,偷看了一眼常之傲的表情,輕輕地笑著,她說:“如果你想喝……”喬厘夢還未說完,隻覺一陣風從臉上刮過,眼前便空無一人。她原本想說:“如果你想喝,請自便。”可喬厘夢話還未說出口,常之傲便先行一步,他已經打開冰箱門,一股冷氣席卷而來,他拿出喬厘夢剛才倒剩的橙汁,在手裡輕輕晃了晃,果肉清晰可見,迫不及待地扭開瓶蓋,大口喝起來。
一口氣半瓶橙汁已經見了底,還不忘打了個飽嗝。
“吸血鬼先生,你如此明目張膽地來到人間也就算了,還對人類毫無防備之心,如果我在橙汁裡放了什麽不好的東西,此刻你應該癱倒在地。”喬厘夢說完,常之傲又是冷冷一笑,倘若沒有九成的把握,他怎麽敢喝下人類給的東西,但,他是哥哥喜歡的人,單純善良是她的本性,她不會有人類該有的,精明算計,即使有,她也不會此刻用在一個陌生人身上。
喝完橙汁,常之傲抖了抖他的鬥篷,快速地走向大門邊。喬厘夢忽然叫住了他:“喂,你的傘。”喬厘夢指了指靠在桌子上的傘。
只見常之傲伸出左手,無形之中傘飛了出去,被他緊緊地握住。喬厘夢驚訝地“哇”了一聲,不過,她是在心底偷偷地驚訝。
常之傲剛轉過身,欲想出門,像是想起什麽突然停住腳步,只見他朝外的半邊臉被門外的雪穿透,只剩下屋裡的半張臉,他微微地低著頭,淡淡地說道:“時間過得很快,幾百年不過眨眼之間。多有打擾,後會有期。”
在喬厘夢看來,常之傲說話無頭無腦。
正搖頭歎氣時,站在雪地上單手撐傘的常之傲,目光望向遠方,在雪地裡停留片刻,那背影,似乎有幾分落寞,卻殺氣重重。喬厘夢自言自語道:“永生,除了掌握人類的生死,那片刻之間的激動,還有什麽能激起他們心中的波瀾。”說完便不自覺地搖了搖頭。
人類常常會說,要是青春永駐,長生不老該多好。可長生不老,看著熟悉的一切在變,自己卻永遠那張模樣,這樣,真的好嗎?
喬厘夢搖搖頭,表示不再願意往下想。
眨眼功夫,雪地裡的男人,伴隨著雪花的到來,在門前消失得無影無蹤。
雪越下越大,飄著飄著,不經灑下了鵝毛大雪。
這是今年的初雪,初雪就像驚喜。
喬厘夢不自知地挪動腳步,站在玻璃門外,將手伸到外面,雪花緩緩落下,粘在她的手掌之上,一片接著一片。
水泥地上,草叢裡,不一會兒功夫就堆得白茸茸的。
喬厘夢第一次見地上堆積著白雪,生活在城市裡的時候,剛下的白雪就會被汽車的尾氣轟化,即使堆積一晚,第二天清晨一早,道路上就會被掃得乾乾淨淨,高樓大廈依舊矗立在原來的地方,雪,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