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隻腳踩在石頭上,一隻腳落在地上,抬頭仰望上空,那座橋被陽光照射,形成一條繩子的模樣,在半空中晃來晃去,他用目光搜尋許久,隱隱約約看見兩個人影,像兩個黑點若隱若現。心想:“貪婪的人類,既然還想跨過我啞巴湖嶺裡的渡橋。”
啞巴胡湖嶺裡的渡橋,有一傳說,若人類被邀請與之度過,便是答應了與那人共度余生。
倘若沒有被邀請,擅自渡橋者,則永遠走不到渡橋的盡頭。或是懷有二心之人,也無法度過此橋,所以在傳說裡,渡橋也被稱之為人心橋。
“果真大膽。”只聽衛薑風丟下這句話,快速順著山坡往上移動,速度快得只看得見一個影子,還有身後樹葉的晃動,原來他所站的地方,已空無一人。
不過眨眼工夫,他已傲立於渡橋橋頭,眼前是一片灰暗模糊,迷霧將整座橋包裹於其中,幸得陽光照下來,看上去比平日裡通透幾分。
白卿拉著喬厘夢的手,一步一步地向前,他們的身後,迷霧已經散去,璀璨的陽光照在木橋上,他們都身後,橋的那頭,似乎已經遠得看不見了橋頭,喬厘夢微微低下頭,腳下,似是萬丈深淵,迷霧還未完全散去,無法將腳下看得通透,深呼吸了一口氣,抬頭望著前方,只見白卿的半個身子已隱沒在白霧裡,但是牽著她的那隻手,並未松懈半分。
她偷偷地笑了笑,想著平日裡的那張冰塊臉,此刻正牽著自己的手,義無反顧地向前,回憶起來,就像在做夢,夢裡的景物和人,無法將他們與現實聯系在一起。便不由得問:“白卿,拉著我的手走過這座橋,你確定,你不會後悔。”
喬厘夢大概能猜測得出,這座沒有盡頭的橋,或許就是人們口中所說的人心橋。兩人一同過了這座橋,那是蔚藍的天和雄厚的土地作了證,是自由的風和呼吸的空氣刻了印,花草樹木均為證人,若背叛,一定不得善終。
喬厘夢的話剛停下,白卿的身體僵了僵,走出兩步之後,他突然停了下來,轉過身望著喬厘夢,毫不猶豫地回答:“不後悔。”停頓片刻之後,猶豫著問:“你若不想和我走到橋頭,現在就轉身,我們一起走回去。”
白卿剛說完,喬厘夢反拉住他的手,走在他的前頭。
白卿露出淺淺的微笑,邪魅地將嘴角往一邊拉扯,清透的雙眸裡,映出喬厘夢到的樣子,這是他前所未有的滿足。
有的人很奇怪,見了第一眼,就想和他一起度過余生。
“橋上的人請聽好,你已經踏入了禁區裡,若不想喪命於此,請速速離開,可既往不咎。”聲音穿透迷霧,像是從某一個地方傳過來的回音,響徹整座渡橋。喬厘夢抬頭望向上空,尋找聲音的來處,可聲音剛停下,她怎覺得,格外熟悉。於是微微皺起眉,思考片刻,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白卿,就在這時,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重複著剛才的那句話。
“橋上的人請聽好,你已經踏入了禁區裡……”
“衛薑風。”那句話還未完全說完,喬厘夢便大聲喊道。
“阿厘。”衛薑風心頭一驚,剛想穿透眼前的迷霧,眼前忽然站出來兩個人,手拉著手,迷霧從他們身上退去,他們,已經站在了橋頭,沒有風撲塵塵,只是安然無恙,將對方緊緊地拉在身邊。
衛薑風驚呆了,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開口詢問,隻覺心口有一陣疼痛,一口氣憋在心口處,喘不上來。
這隻溫和的小狐狸,
眼中突然燒起怒火。看著眼前的男子,不自覺地壓低怒吼喚道:“白卿。” 喬厘夢突感氣氛不對,她從未見過衛薑風如此,他的眼中,沒有往日的溫暖,看上去陌生極了,於是說話的聲音,變得極度小,她輕聲地呼喚:“小白。”衛薑風的腦海裡,忽然閃現她第一次喚他小白的時候,於是握得緊緊的拳頭,突兀的青筋松了松。
白卿聽到喬厘夢喚衛薑風“小白”,而不是自己時,上千年平淡如水的情緒,瞬間有了波瀾起伏,他的瞳孔,突然由棕褐色變成了灰藍色,那一瞬間的閃現,不自覺地搖了搖頭。
“你好大的膽子,阿厘是人類,如果她走不過渡橋,你是不是打算將她棄在橋中央,白卿,你這副自以為是的模樣……”衛薑風話還未說完,白卿迅速抬起頭,那凜冽的雙目,像一把尖銳的刀,閃著寒光,氣勢便可壓得人喘不過氣,聲音冷冷地說道:“我這不是自以為是,因為我徹底相信她。”白卿這句話的意思是,難道,你不夠相信阿厘的為人,既然大家都知道這座橋是人心橋。
衛薑風氣急敗壞,迅速移到白卿面前,四目相對,殺氣十足。
衛薑風帶過來的風,像是長了翅膀,僅一步之遙,喬厘夢的頭髮就像被一陣大風吹,凌亂地掛在臉上。她還來不及反應,發絲還掛在眼前,剛想轉過頭說話,只見衛薑風一掌推在白卿的肩膀上,重心不穩,兩人雙雙跌入大橋下,還未完全散去的白霧,像一張大嘴,將兩人的身體完全吞沒。
獨剩喬厘夢一人站在大風裡,只是一個眨眼的瞬間,閉一下的眼睛剛睜開,兩人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白卿,白卿。”喬厘夢轉過身,對著大橋的深淵呐喊,可是,除了能夠聽得見自己的回音,聽不見任何回應。
“小白,小白。”
“衛薑風。”聲音被喬厘夢拖得老長,仿佛整個啞巴湖嶺也能聽見似的。
頭一次一個人在這深山老林處,喬厘夢還是有幾分害怕,似乎一眼望去能看見的都是山,沒有一條下山的路,當然,她望著來時的那座橋,橋上的迷霧已經完全散去,橋的那頭,很遙遠,她一個人走,她沒有信心可以走到橋頭,她害怕腳底下的深淵,因為看不見底,所以心裡很恐慌,她原本就害怕城裡的高樓大廈,那些用玻璃鑲砌成的大樓,會讓她頭暈目眩。
此刻看著眼前這座高高的橋,她也有些目眩頭暈。
她長歎了一口氣,定定地看著來時的橋,鼓足勇氣,一隻腳踏上了木橋,試探性地用腳使勁地踩了踩,其實穩穩當當。
喬厘夢已經走到了橋的三分之一處,突然響起了一陣風鈴聲,跟來的時候一模一樣,無法分辨聲音的來處,她停下腳步,靜靜地聽,一聲很老的聲音傳入耳中:“你若往回走,來時的誓言便算不得數。”
“你是誰?”喬厘夢並沒有感到害怕,這個聲音,溫柔慈祥。於是她站在橋上,輕聲地詢問著,她很好奇,這座大橋,到底有什麽魔法。
可是等了許久,剛才的聲音就像陷入了沉睡裡,沒有了動靜。這一次,喬厘夢大聲呐喊:“你是誰?”聲音落入深底,久久還聽得見回音。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不是打算反悔,將方才的誓言,擊碎。”那個古老的聲音,發出一種提醒。
喬厘夢說:“我沒有要擊碎,我只是想要通過這座橋走過去。”
“一日不走回頭路。”
喬厘夢在心中想著:“原來是走不得。”正想往回走,大橋忽然動了動,她急忙抓住一邊扶手,看了一眼腳底下,清澈透亮,大霧在瞬間消散了,這下,她更慌了。
喬厘夢並不知道自己有一點恐高症,她只是覺得高的地方會讓她產生頭暈目眩,甚至會發出一陣惡心。這源自於她小時候,從高處摔落。那次之後,她再也不敢獨自攀爬高的地方,即使走在高處的圍欄裡,她也會沿著裡邊走,不敢目視腳底下。
千鈞一發之際,喬厘夢所站的地方,突然裂開一個口,她驚訝地半張著嘴,還來不及說話,整個人懸空落了下去。
這下倒好,滾燙的烈陽有那麽一刻鍾,仿佛是停在了原地,喬厘夢的瞳孔放大,將那渡橋橋底一覽全余,方才那響徹雲霄的風鈴,此刻正懸掛於大橋的中央底部,沒有風吹,卻發出一陣悅耳的聲響。
躺著往上望,烈陽沒有那麽刺眼,湛藍色的天空白雲沒有那麽遠,而那一座近在眼前的渡橋,雖近在眼前,卻遠在天邊,像是被烈陽燃燒,裹成一條麻繩,懸在半空裡,蕩來蕩去。
喬厘夢整個身體往下沉落,心情卻格外的沉靜,似乎她能聽見和她一同落下的落葉,只是,那輕飄飄的落葉,即使沉重地砸在地上,也不會受傷分毫。轉念一想,倘若是自己這血肉之軀,從如此高的地方墜落, 估計會血肉模糊。她沒有絲毫驚恐,反而在享受當下的危險,緩緩閉上眼睛,靜靜地聽,與自己一同落下的風聲,是那麽輕柔,溫和,喬厘夢覺得,自己就躺在風之上。
這時,掛在她脖子上的那一枚彎月露出,青藍色的光變成閃爍的紅色。
啞巴湖嶺裡新生長的生物,或許不知那枚彎月代表什麽,但年長的生物,一定知道,那枚彎月,預示的意思是什麽。
大家覺得,一枚掛在脖子上的吊墜,街邊的小攤上,數不勝數,那代表的意思是通俗,預示著你與普通人並無兩樣。可你仔細一瞧,那枚彎彎的月亮裡,若隱若現,刻著一個上古的“白”字,對於人類而言,不過就是驚歎技術的進步,而對於這世上其它的生物而言,那代表著他們的最高統領者,生活在遙遠的冰雪世界裡的白氏家族的最高統領者,白狼大人。
啞巴湖嶺能覓得現在的一片安寧,全仰仗於白狼大人,在眾生物的眼中,他就是那高高在上被敬畏的神,即使,他下令,讓後世少提及他的故事。
喬厘夢明顯地感覺到,被衝擊的力量變小,墜落的速度變慢,她睜開雙目,猝不及防,被一隻大手攬住腰間,整個人像站立那般。她並未看見那張臉,已嗅出那熟悉的味道,是風之味,這味道,或許全天下只有一個人具備,那就是白卿。
喬厘夢被白卿像風一樣卷走,衛薑風緊隨其後,懸站在一隻樹丫上,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用手擦拭嘴角,一抹鮮血掛在嘴角上,額頭上那小小的傷口,已經在風乾的空氣裡,慢慢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