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姬斜倚欄杆,方才坐在琴前,尚且看不出幾分,此刻腰間玉帶印襯下的紅色衣裙令一身妖嬈身段盡顯。
俏臉宛若桃花,面帶微笑,鳳眸彎彎,頗有些期待地看著沉思的步非池。
“生老病死,乃是人生所不得不面對的悲傷。春夏秋冬,歲月輪轉,生老病死,王朝更替,一切不過是一個輪回。”步非池不知該如何回答趙姬的這個問題。
他想起了遠在韓國的韓非,韓非自稱是一個死過一次的人,或許趙姬的這個問題真的能夠得到答案。
趙姬纖眉一皺,隨後釋然一笑,“本宮時常聽他們說大秦萬年,便不由得產生了這樣荒唐的想法。將軍似乎對生死看得很通透?”
韓非與逆鱗之間究竟有什麽故事,他並不清楚,但是他自己可是真真正正死過一次的人。
只是這隻存在於傳說中的蒼龍七宿,難道真的有這樣的效果麽?
“浮生固有限,功業總無涯。七百年來,無數的英雄豪傑都曾在他們的時代叱吒風雲,卻又重複著盛極而衰的過程,這看似悲慘可笑,然而就連天上看似永恆的日月星辰其實都未必沒有自己的終點。”步非池沉吟片刻,說道。
能夠來到這個世界繼續自己的人生,他隻覺得幸運。
“呵呵,倘若所有人都有將軍這樣的胸懷眼界,或許就不會有這七百年的紛爭。”趙姬輕輕搖了搖頭。
這是什麽意思?
“比起將人生短短數十載用來追逐虛無縹緲,在下現在更想珍惜身邊的人和眼前的機會。”步非池心中疑惑,卻也順著趙姬的話繼續說道。
“如果在遇到了一場足以留名青史的機遇之後,畏縮不前,舉棋不定,那麽遺憾和黯淡注定要伴隨一生,生命只有綻放才不枉來這世上走一遭。”
“將軍說得好像自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一般,咯咯。”趙姬巧笑嫣然,胸前一陣起伏。
“將軍覺得本宮美麽?”自亭邊緩緩踱步而來,趙姬笑盈盈地看著步非池開口問道。
步非池心頭咯噔一下。女人的心思確實難猜,剛才還在和自己聊長生不老這樣高深莫測的話題,此刻卻突然聊起了自己的容顏。
“太后自然是極美的。更兼風華絕代,堪稱絕世之姿。”步非池正色說道。
其實這段話並無多少吹捧的意味,眼前的這位秦太后,沉魚落雁鳥驚喧,羞花閉月花愁顫,確實不負她名留青史的豔名,若不是考慮到對方的實力和身份,自己也少不得要遍舉詩書誇讚一番。
“呵呵呵,將軍可是言不由衷?”對於步非池看著有些敷衍的誇讚,趙姬倒是顯得十分高興。
“只是韶華易逝,歲月或許是將軍的功業。但卻是本宮這樣的深宮女子無盡的憂愁,只能看著自己鏡中的容顏逐漸老去。”趙姬面露憂色,眉眼低垂,看起來楚楚可憐。
步非池微微一笑,看著眼前故作姿態的太后,也不好揣度她的內心,不敢拂了她此刻的心情,“太后的容顏恐怕是歲月也舍不得輕易帶走。此世間若真有永生之機遇,在下願為太后尋來。”
“將軍今年貴庚?”趙姬笑意更盛,開口問道。
“在下虛度二十六歲年華。”步非池連忙應道。
“那便是比政兒長了四歲。”趙姬視線一轉,似在思索著什麽。
…………
PY城外。
雲出掩日,幽深的樹林之中,風漸起。
“太子殿下,你可知道此女身份?”田光猶豫再三還是開口說道。
焱妃面紗下的俏顏微微一動,眉眼之間似乎有些笑意。
燕丹鬥笠下的雙眉緊緊一皺,
莫非這位陰陽家東君與農家還有過節?站在一旁的陳勝此刻也將注意力轉移到了焱妃身上。
“是你,陰陽家東君。”陳勝可比田光莽多了,此刻已經將巨闕取下,拿在手中,直指焱妃。
這個與自己一同從鹹陽逃出來的人竟然是在新鄭害的自己被擒,刺殺嬴政功虧一簣,死傷了無數農家弟兄的罪魁禍首。
難怪她這一路上從未在自己面前露過臉。
“俠魁,這中間是否有什麽誤會?”燕丹面上有些掛不住了,緩緩開口說道。
他的心中對於焱妃的身份一清二楚,甚至對於她的目的也有了解。
“陰陽家,是秦國的走狗。若非這妖女出手,上次在新鄭我們農家已經除掉了嬴政,救天下萬民於水火。”陳勝巨闕一出,便已經沒有了回頭的可能。
“陳勝,不必再說了。”田光皺了皺眉頭,“太子殿下,我們農家與陰陽家道不同,恐怕不能同行了。”
“緋煙姑娘,你……”燕丹此刻也是左右為難。
他沒想到焱妃所說,可能給他帶來的麻煩竟然來自農家。
若是早知道這樣的情況,他絕不會帶上陳勝一同逃出鹹陽,田光的一個人情,在他眼中並沒有眼前的陰陽家第一奇女子重要。
人生做出選擇真的很難,若是可以,誰又不想全都要。
他的心中一陣糾結,也是猶豫起來。
“太子殿下不必為此為難了。緋煙確實不是我的名字,俠魁眼光毒辣,小女子佩服。秦王之事,事關重大,我不得不出手。”焱妃輕輕取下自己的面紗,露出一副絕世姿容,目光流轉,輕輕掃了一眼田光。
燕丹此刻的糾結已經給了她回答,此行燕國若是燕丹對她心存猜忌,那麽便已經沒有必要了。
燕國雖然是姬姓正朔,對於陰陽家的計劃十分重要,但是也不代表只有這一種方法。
“哼,東君大人說得輕巧,我魁隗堂為此近乎折損一空,這筆血債,陳勝必然要討回。”陳勝不顧田光阻攔,繼續開口說道。
“秦國暴虐,多少六國百姓喪命於秦軍鐵蹄之下,陰陽家助紂為虐,勢必要禍及自身。”田光聞言也知道有些不妥,焱妃原本的目的並不重要,但是燕丹的猶豫顯然說明了他的態度。
此刻陳勝的話顯然已經把燕丹架在了火上。
無論是焱妃還是燕丹,彼此都是揣著明白裝糊塗,都想要利用對方,而不付出自己的代價,但是有了農家刺殺嬴政的事情,他們之間已經注定有一處隔閡。
“這些事情就不勞俠魁大人費心了。倒是俠魁大人與羅網的關系更加讓我感興趣,不知你身邊這位執掌巨闕的魁隗堂堂主,以及太子殿下知不知曉你和羅網之間的關系呢?”焱妃此刻已經絕了去燕國的念頭。
輕笑一聲,看著陳勝和燕丹。
羅網是這些江湖人士心中的一個禁區。
天空一道驚雷,午後的天氣就如同燕丹此刻糟糕的心情一般。
方才還是晴好的天,突然就黑了下來,隨著一道閃電劃破長空,一聲震耳欲聾的霹靂仿佛炸響在這四人的頭頂一般。
好在這四人皆是有數的高手,並未有些許動容,再轉眼之間已是狂風大作了起來。
“夠了。”燕丹深吸了口氣,打斷了陰陽家與農家繼續的劍拔弩張之勢。陰陽家與農家都是數一數二的大門派,燕國若要強大起來少不了要利用這些江湖中人的力量。
只是眼下的情況已經很難實現燕丹心中所想。
“太子殿下,並非田光有意得罪,只是這位東君與我農家有血仇,不過,今日看在殿下的面子上。我不會為難你。”田光低沉的聲音緩緩說道。
他自然知道陳勝的脾氣,揭露焱妃的身份也是有意為之,燕國與齊國接壤,是他的農家想要發展,十分重要的盟友,他不能眼睜睜看著燕丹被陰陽家拉攏。若是這位燕國太子,被陰陽家蠱惑,站到秦國一邊,那他的謀劃恐怕就都要付之東流了。
“呵呵呵。”焱妃聞言也是嫣然一笑,在新鄭一戰,她也算摸清了田光的實力,若是此刻打起來,即便加上一個陳勝她也未必會吃虧,想走的話更是誰都留不下她。
只是田光的話,卻是逼迫燕丹在她和農家之間做選擇。
她幾乎可以猜得到此刻面色黑得和這將雨的天空一般的燕丹,內心有多麽的憤怒。
“那今日焱妃可就謝過俠魁大人高抬貴手了。”焱妃說話之間已經閃身至不遠處的馬匹旁。
雷鳴之下的白馬有些驚了,此刻正在長嘶,焱妃一手撫著馬頸,一手捋了捋鬃毛。
“焱妃……”燕丹凝視著這個女子,原來對方叫這個名字,搖了搖頭似乎甩掉了一些在腦海之中的不切實際的想法。
燕丹的目光之中又多了幾分堅定,仔細審視來到秦國之後的自己。
燕丹也發現情況確實有些超乎了自己的打算。
若是一味用招賢納士的說法來欺騙自己,其實毫無意義,焱妃的實力再強大也不過是陰陽家東君,她代表不了陰陽家,而且陰陽家顯然是站在嬴政這一邊的。
一個江湖高手,和號稱十萬弟子的農家勢力,若是站在燕太子的角度,做出這個選擇根本就輕而易舉。
而他之所以會將焱妃留在身邊,卻是因為自己的私情而產生的僥幸心理。
他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飄飄若仙的女子出塵的氣質,如同一道照進他那原本只有光複大燕的心中的白月光。
然而此刻田光陳勝的話卻是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陰陽家是嬴政一邊的,眼前的女子也是站在嬴政一邊的。
嬴政,又是嬴政。
燕丹狠狠地掐滅了自己心頭的火焰,燕國如今與秦國究竟差了多少,在秦國待了一年的他,心知肚明。
對方加冠尚且昭告天下,不立王后以示不近女色之決心,自己竟然……
滴答滴答,一顆顆從天而降的雨珠,敲打在燕丹的帽簷上。
從在邯丨鄲引為知己的那一刻,嬴政便已經被燕丹當作了此生最大的對手。
對方能夠從邯丨鄲歸國,乃至當上秦國的王,他一點都不意外,因為對方有這個實力。
“緋煙姑娘。”燕丹艱難地開口說道,“我與嬴政已經決裂。此事與你無關,我也知道你不過是順應陰陽家門派的決定,不過燕丹的背後也有著燕國百萬百姓與燕國社稷。便……就此別過吧。”
燕丹看著已經翻身上馬的焱妃。
田光則是暗自松了口氣。他其實有些擔心,為了拉攏燕國,他其實暴露了不少東西給燕丹。
而眼前的這個女子,實力絕不弱於自己,若是燕丹此刻決意要放棄農家,恐怕將是一場惡戰。
此番為了救出陳勝,被趙高發現,他的掩日身份很可能已經不能再用了。
若是再失去燕國這個盟友,那麽他為了刺殺嬴政而做的這些事情,代價就太大了。
焱妃聞言輕笑一聲,她的任務此刻應該是宣告徹底失敗了。
只是她的內心卻是沒來由的一陣輕松,燕丹的話語似乎給了她一個再好不過的借口,一個能夠說服自己的借口。
以她的實力,完全可以避過田光和陳勝,或是找一個理由出現在燕丹回到燕國的路上,但是她卻是情不自禁地選擇了這樣一種方式,或許當她開始猶豫的時候,她的內心已經幫她做好了選擇。
伴隨著閃電和滾滾的雷聲,雨越下越大。
焱妃馭馬已經走遠,而PY城外的燕丹卻是立在雨中久久沒有走動。
“太子殿下,今日之事,田光替陳勝賠罪。”田光拱手恭敬地向燕丹致歉。
“呵呵。”燕丹聞言,卻不複方才的沉悶,反而是輕笑一聲,“俠魁何出此言,原本丹以為緋煙不過是一尋常女子,沒想到卻是陰陽家派來的人,若非陳勝兄弟直言,丹恐怕還蒙在鼓裡。”
陳勝耿直可卻不傻,此刻也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自己開口道破身份的焱妃,恐怕是這個燕國太子在秦國找到的心上人。
只是自己和田光的出現,似乎打亂了人家的計劃。
他面露愧色,跟著田光一道行禮致歉。只是心中卻是怎麽也想不明白,眼前這位俠魁都看重的燕國太子,想要什麽樣的女子沒有,為何卻與自己那兄弟吳曠一般,對於這些壞女人情有獨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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