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密衛護送趙姬回鹹陽的船隊,正在渭水的一片白霧之中穿行。為求保險,舟船靠著南岸行駛以避過北岸可能會有的追兵。從岸上看去,只能看到船艙之中的燭火點點亮光。
“太后這是何意?只要羅網願意放過她,在下也可為太后效勞。”步非池沉聲說道。
“將軍這緊張的模樣真是令本宮動容。”趙姬見狀輕笑道,“《莊子》有雲,無用之用,方為大用。驚鯢本已是一枚棄子,本宮甚至都懶得派人追殺她,嗯~沒想到,竟然還能為我帶來一個將軍這樣的人才。”
“你可知道羅網都是如何讓殺手們保持忠心的麽?”
趙姬一雙如水的眸子毫不回避地直視著步非池的雙眼,似乎想要看透他的內心。
見狀步非池也未躲閃,只是眉頭一皺。若非剛才趙姬露的那一手,即便有那個金色蜘蛛戒指,自己恐怕還是會將眼前這個明眸皓齒國色天香的太后當作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女子。
“世間之事,但凡想要讓人賣命,無非誘之以利,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脅之以威……”步非池緩緩說道。
“那你猜猜,本宮是怎麽控制驚鯢的?”趙姬好整以暇地追問道,一雙明亮的眼睛之中甚至還透著幾分……純真。
“……請太后明示。”
“唉,真沒意思。就因為本宮握著她的生死,你就不願再和本宮多說一句話麽?”
趙姬這種將驚鯢的生死說得如此輕飄飄的態度,令步非池心中惱火,不知不覺間,已是雙拳緊握。
“即便我們不殺她,她也沒幾年好活了,兩年?三年?”趙姬一支青蔥玉指點著下巴,若有所思地踱步走向桌案。
步非池聞言如墮冰窟,“什麽?”
“像她這樣的凶器,即便是羅網也沒有幾把,若是丟了豈不可惜?羅網自然不會坐視這樣的事情發生。她修煉的功法是有缺陷的,等到時機一到,功法就會反過來吸收她的內力,若是沒有內力,則要消耗她的生命。”
趙姬一手輕捏著酒壺的把手,晶瑩剔透的酒液飛落到酒爵之中發出清脆的聲音。
“原本我以為她還能多活幾年的。”趙姬拿起倒滿的酒爵輕輕晃了晃。“可是我聽說,她還生了個孩子,呵呵。”
步非池此刻已經無法繼續冷靜思考判斷趙姬所說的真偽。他滿腦子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驚鯢可能要死了……
“羅網可真是不擇手段……”步非池咬牙切齒地說道。
“將軍你是反悔了麽?你剛才可還說想為羅網效力的?”趙姬見狀繼續說道。
“為羅網效力的條件,就是她必須安全。”
“將軍怎麽不聽我把話說完呢。本宮自然能保她性命。”趙姬將酒樽放下,“不過將軍人中龍鳳,斷然不會把羅網這樣的組織放在眼裡。將來若是將軍勢大,又做了下一個叛徒,本宮豈不是引狼入室?”
“只要太后信守承諾,在下願以性命起誓。”步非池聞言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將軍總是對羅網保有這許多偏見。將軍為羅網效力,可並非是受本宮所迫,而是為了心上的愛人不是麽?”趙姬伸手示意步非池入座。
“羅網從來都不像將軍所說,哪有什麽誘之以利、脅之以威。人與人之間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或許彼此之間有著這樣關系的人不在一城之中,一國之中,但是只要羅網遍布七國,那麽每一個人之間都會有著各種各樣的聯系。羅網,就是這樣的一張網。你明白了麽?”趙姬緩緩說道。
步非池靜靜地坐在她的對面,心中也在思考著她所說。
也許羅網最初只收買了一個魏庸,但是卻得到了玄翦;借助田猛田蜜挑撥了吳曠勝七,又得到了這兩人的效力。
羅網不需要忠誠。因為羅網從來不擔心背叛。
此刻坐在面前的趙姬,就仿佛是這隻盤踞在這張巨大蛛網之上的獵手蜘蛛,每一處網上傳來的動靜,都會給她帶來一個新的獵物。
要麽成為這張網的一部分,要麽成為一個血淋淋的獵物。
“如果這條路注定沾滿鮮血,我可以毫不猶豫地代替她來走完。但是希望太后能夠信守承諾。”步非池端坐於案前,神情從未有過的肅然。
“殺戮,從來都只是羅網展現在別人眼前的一面,而不是全部。”趙姬輕輕點了點頭。
……
清晨,新鄭。
散朝之後,韓安將姬無夜、張開地、九公子韓非、四公子韓宇留了下來。
“秦長信侯遣人來送信。長信侯趙艾欲在嬴政加冠大典上伺機起事,邀寡人出兵助之。諸位以為如何?”韓安肥胖的身軀堆在王座之上,看著殿下站著的四人出言問道。
此消息一出,四人神情皆是一震。
姬無夜最先反應過來,“王上,先前秦派李斯辱我韓國,此乃報一箭之仇的良機,末將認為應當出兵。秦自我韓國所奪城池也可借機奪回。”
韓安聞言目露精光,他雖然沒有野心,但是對於這些年被秦國奪走的土地城池還是耿耿於懷的,“姬將軍說的不錯。張相國以為如何呢?”
然而秦國勢大,他不想貿然出擊,還想問問張開地的主意。
“王上慎重。自五國伐秦失敗,已有兩年,秦國關中之地多有沃土,糧草充足;秦王嬴政其人,志比天高,加冠親政之際必有一番大動作,此時正是厲兵秣馬,東出之時。若我韓國貿然出擊,恐會給秦人攻韓口實。”張開地守成有方,說話考慮的也比較全面。
四公子韓宇只是默默點頭,隨後將目光落到韓非身上,後者只是默默思索。
“相國是擔心其信使有詐?”韓安大驚失色。
“王上,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即便韓國並無攻秦之舉,秦國東出,也絕不會放過韓國,若不趁此機會,聯合三晉,將秦軍再次打回函谷關,待嬴政平叛,秦國安定,則韓國危矣。”姬無夜掃了一眼張開地,繼續說道。
“血衣侯新喪,我軍若再抽出兵馬,恐楚國趁火打劫。”張開地連忙進言。
“王上勿憂,相國危言聳聽,雪衣堡軍隊如今群龍無首,末將……”
“夠了。”韓安出言打斷了兩人互嗆,他心中已經想好要將雪衣堡封給明珠夫人肚子裡的孩子,然後收到自己手中。此刻姬無夜開口,卻是犯了他的禁忌。
“老九,你一向聰慧,你來說說。”
韓非走上一步,拱手作揖說道,“父王,兒臣認為兩位大人說的都有道理,如今之計,首先應當派人探查長信侯虛實,其次應當派使節聯合趙魏,三晉共同進退,則可立於不敗之地。上兵伐謀,其下攻城,兒臣聽聞秦長信侯乃是秦太后趙姬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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