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也就是發現疑似何主編屍體後的第五天。
譚雪卉抱著幾個包裹來到我的座位旁,從中抽出一封信遞給了我。
“小洛,你的。”
我道了聲謝接了過來。
這年代大家早已習慣用手機聯絡,居然還會有人給我寫信?
或許是中老年讀者寄來的反饋意見吧。
我拿起信封端詳了起來。上面寫有雜志社的名稱和我的名字,卻沒有寄件人的任何信息。
這橫平豎直,毫無弧度的字體,如果不是強迫症的話,只能說明是在刻意隱瞞筆跡。
一股不祥的預感……
信件略微有些沉,我輕輕晃動了幾下,感覺有堅硬物品在撞擊信封的邊緣。
我小心翼翼地撕開封口,只聽“哐當”一聲,從裡面倒出了一張卡片、一把鑰匙和一張信紙。在硬物碰撞桌面的一刹那,不久前才體驗過的極端恐懼又再度席卷而來,有過之而無不及。
心臟飛快地跳躍著,我抓住信紙的兩側,沿著折痕緩緩打開,眯起雙眼,盡量不去第一時間辨別上面的漢字。
“在看什麽呢?”
突然有人從背後大喊了一聲,我趕忙將紙張揉成一團貼緊胸口。
“誰給你寫信啊?”脖子裡掛著單反相機的湯澤,嬉皮笑臉地對我說道。
“啊,沒……沒誰。”
“看把你緊張的,難道是女孩寫來的情書?”見我沉默不語,湯澤大笑了幾聲,“哈哈,不問了不問了。”
待他走遠後,我趕忙跑進廁所,鎖上單間門,穩定了一下情緒後,緩緩展開了信紙——
記得去何源家收屍
收屍?!
何主編不是在夏威夷度假嗎?
房間裡怎麽會有他的屍體?
為什麽讓我去收屍?
寫信的人又是誰?
無數個問號在腦袋上空盤旋。
我深吸了一口氣,隨後緩緩吐出。
門禁卡上印有何主編所住小區的名字,銀白色的鑰匙看起來也沒有什麽特別之處。
一直待在廁所裡也不是辦法,我將所有的東西一股腦兒塞進口袋,魂不守舍地回到了辦公室。
回想慶功宴晚上發生的一切,我開始懷疑是否是自己在酒後無意識的情況下砸死了何主編。否則那人為何要讓我去收屍呢?
先不論我是否真的這麽做了,如果有人有機會目擊到這一切,那也只能是在何主編家。所以,那個寫匿名信的人百分百隱藏在編輯部裡。
那會是誰呢?
潘瑛由於海鮮過敏,聚餐後就離開了,理應排除嫌疑,那麽……
是湯澤、譚雪卉、丁奕還是盧曉平呢?
被未知恐懼包圍著的我,此刻見誰都覺得可疑。
湯澤正在座位前擦拭他的單反相機。
雖然他有一米八五的身高,但整體給人感覺很瘦弱,全身上下沒什麽肌肉。據他自己透露,大學同學都稱他為“排骨湯”,這種以外形加姓氏組合而成的外號,倒也形象幽默。
湯澤是個話癆而且尖酸刻薄。初次見面時就對他印象不是很好,但他畢竟是一個部門的同事,抬頭不見低頭見,接觸的時間長了,也就漸漸習慣了他的那種相處模式。
從好的方面來講,他屬於刀子嘴豆腐心,沒有什麽心機,是一個性情豪爽的人。
感覺這封匿名信不太像是他寫的。
湯澤好像發現了我的目光,趕忙扭頭避開。
譚雪卉正在辦公桌前修剪指甲。
自從進雜志社,我就會時不時聽到與她相關的流言蜚語。不但是社內的同事,甚至連采訪對象的緋聞也是層出不窮。不過,那些大多數都是從湯澤嘴裡傳出來的,其中一定會有添油加醋的成分。有多少內容是可以信任的,或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我對於別人的緋聞向來沒有太大的興趣,基本都是左耳進右耳出。
譚雪卉非常注重自己的妝容,有時會因此給人一種對工作漫不經心的感覺。但實際上,她的業務能力相當優秀,時不時就會受到何主編的表揚。
匿名信會是她寫的嗎?
我輕輕搖了搖頭。
丁奕正在電腦前敲打著鍵盤。
三十出頭,濃眉高鼻,身材健碩。除了工作需要外,他很少與別人有過多的交流。如果偏要說編輯部裡有誰和他走得近的話,或許只有性格溫和的譚姐了。我曾多次見過他倆在茶水間有說有笑的情形。
由於性格內向,何主編很少讓他單獨外出采訪,大部分時間都留在辦公室裡做文章的修繕、整理和排版的工作。
按湯澤的話來說,丁奕這個人相當陰沉,每次經過他的身邊都會感到無比的寒冷,有種大冬天在冰窟窿裡裸泳的感覺。雖然有些誇張,但我基本認同這個觀點。
這樣一個喜歡深藏內心世界的人或許會做那樣的事情吧?當然,也有可能只是我個人的偏見。
執行主編盧曉平今天沒有出現在辦公室裡。
根據公告板顯示的出行記錄,他有外出采訪的任務,可能一整天都不回社裡。
他的身材和何主編很相似,都是屬於那種堆滿卡路裡的矮胖身材,兩人也都有謝頂的傾向,只是何主編的年齡更大,更明顯一些。
但在性格方面,兩人則完全相反,何主編性情溫柔,臉上總是帶著微笑,談吐也很風趣幽默,讓人感到和藹可親。而盧曉平則正好相反,不苟言笑,始終一臉嚴肅。即便是合影,也從來沒有見他露出過笑容。每次與他擦肩而過的時候,我都會害怕與他對視,生怕自己做錯了什麽被他斥責。
會是他嗎?
我不知道。
整個上午我始終處於恍惚之中,湯澤有事沒事過來開開玩笑,講講最近的趣聞。但我始終處於雙眼呆滯,視若罔聞的狀態,他懷疑我是不是得了老年癡呆。
離午餐時間越來越近,我感覺再這樣下去自己就快要瘋了,於是站起身,徑直走向譚雪卉的座位。
“譚姐,那份信你是從哪裡拿到的?”
“信?哦,你的那封是吧。樓下收件處呀,編輯部所有的信件和包裹都堆放在那裡。有什麽問題嗎?”
“沒,只是隨口一問……”
我實在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開口,剛想轉身離開,突然想到另一件事。
“譚姐,何主編這兩天和社裡有聯系嗎?”
“有啊,盧哥今天出去采訪的任務據說也是何主編昨天才布置的。”
“是他倆單獨聯系的嗎?”
“是啊。”
“哦……”
“怎麽了?”
“沒什麽……”
“真是個奇怪的孩子。”
我感到全身開始戰栗,額頭上也冒出了冷汗。我又一次回到了幾天前混沌的狀態。
不,比之前那次更讓我感到恐怖。
趴在地上頭部沾滿鮮血的何主編;地板上零星可見的玻璃碎片;從窗外看到的空無一物的房間;聲稱請假旅遊一周的何主編每天都與編輯部有聯系;有人匿名讓我去何主編家收屍,還給了我門禁卡和鑰匙……
一切都顯得那樣的怪異和矛盾。
我感覺自己就像是一隻被迷霧包圍著的小鹿,四處亂竄卻始終找不到出口,好不容易發現了希望的曙光,卻又突然消失不見。
腦海中突然浮現了秦如意的身影,真希望她現在能站在我的身邊,我也不至於如此痛苦與無助。
但她並非專業偵探,隻憑一腔熱血並不能提供太多的幫助。更何況之前還連累她受了傷,實在讓我感到有些過意不去。雖然不知道寫匿名信的人究竟是誰,但我能確定他對我一定充滿了惡意,我不想讓那個天真的少女再次卷入危險之中。
我“不相信”或者說“不願意相信”自己是所謂的凶手,我要靠自己去探明真相。
何主編還活著的信息,我是從譚雪卉和丁奕那裡聽說的,而他們倆的信息又是從盧曉平那裡得到的,問題很可能是就出在他的身上。
我鼓起勇氣撥打了盧曉平的電話,但直到自動掛斷也沒人接聽。
在采訪過程中不方便接聽電話的確是常有的事情,但奇怪的是,我每隔一段時間就撥打一次,連著四次皆無人接聽,發了短信也沒有回復。
期間我還試著聯系何主編,但他依然處於關機狀態。
又是一陣暈眩,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下班的音樂聲剛一響起,湯澤便一把背起公文包,踏著音符的節奏從後門遛出了辦公室。當我想與他商量的時候早已不見了蹤影。
我緩緩站起身,無精打采地整理著背包,對接下來的行動感到不知所措。
譚雪卉輕輕來到了我的身邊,摸了摸我的額頭。
這次我沒有來得及阻攔。
“怎麽了小洛,感覺你今天一直不太對勁,也沒發燒呀,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情?”
“……”
“不方便和我說嗎?”
“……”
看著譚雪卉充滿關切的愁容,我再也堅持不住了,拉著她的手,來到了緊急通道的轉角處,抖抖索索地拿出了那封信。
“這……”譚雪卉瞪大雙眼,露出了驚恐的表情,“這是惡作劇吧,太嚇人了。”
“我也希望是惡作劇, 但這門禁卡和鑰匙是怎麽回事?”
譚雪卉張口結舌,隨後又像是突然想到什麽似的,輕輕地搖了搖頭。
“何主編真的還活著嗎?盧曉平說的話,究竟值不值得信任?”
譚雪卉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拿出手機分別撥打了盧曉平和何主編的電話。
與我的結果相同——無人接聽。
“小洛,你接下來準備怎麽做?像信裡寫的那樣?”
“我覺得寫匿名信的人應該是盧曉平,很可能也是他殺了何主編。你想想,自始至終只有他一個人說何主編還活生生地在國外旅遊。你也是從他那裡獲得的信息,並沒有親自與何主編聯系過吧。”
譚雪卉抿了抿嘴唇,仿佛若有所思。
“當然,我不確定何主編是不是真的遇害了,更不能確定盧曉平是不是凶手。總之,一切都只是我的個人推斷。”
“報警吧。匿名信裡寫的內容,很可能是陷阱,你不能去。”
“我知道報警是最好的解決方法。但是,如果,我真的是殺人犯的話……哪怕只是因為醉酒後的過失殺人,我的前途也全完了!並不是我想逃避責任,但,但至少,也要讓我第一個知道,這樣多少能有些心理準備吧……”
我低頭看著腳尖,雙眼已經模糊不清了,隱忍許久的情緒終於一下子全部爆發了出來。
譚雪卉輕輕抓住我的右手,“我相信你不是那種會在酒後行凶的人。”
她用大拇指輕輕拭去了我滑落臉龐的淚水。
“我陪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