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你嚇死我了呀。”
語默哭得像個淚人,溫熱的雙手牢牢地握住我的右手不放。
“姐姐……”
我平躺在病床上,左手掛著吊瓶,感覺神志還算清楚,但腦袋還是有些隱隱作痛。
“山崎爺爺他們沒事吧。”
“山崎爺爺?”語默瞪大了眼睛。
“姐姐不知道嗎?”
“我來的時候,你已經躺在這裡了。”
不知道姐姐按了床邊的哪個按鈕。隨著“滋滋”的機械聲,我的上半身在病床的輔助下挺直了起來。
我抬起雙手,來回翻轉著瞧了瞧手心手背,活動了一下手指,被子裡的雙腿也用力抬了幾下。
“姐姐,我哪裡中彈了呀?”
“中彈?你說你被子彈打中了嗎?”姐姐露出了一臉疑惑的表情,“父親只是說你突然發燒後昏迷,沒說你的身體受到了什麽傷害呀。”
“山崎便利屋、俊介、洋介、上田先生……姐姐知道嗎?”
“那些都是什麽呀?”姐姐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額頭。
難道這一切都是我的幻想?我只是做了一個可怕的夢而已嗎?
但是這個夢也未免太真實了吧。皇冠汽車內濃重的香煙味、上田先生那用力的一巴掌、兩張令我毛骨悚然的鬼臉面具……感覺就像是剛剛發生的事情。
兩天后,我出院了。回到家中受到了大家的熱情歡迎。
母親二十四小時陪伴在我的身邊噓寒問暖。
父親的工作雖然依舊繁忙,但明顯比以往抽出了更多的時間來陪伴我。
哥哥用自己的零花錢給我買了一隻兩米多高的小熊毛絨玩具,我整天愛不釋手地躺在它的懷裡來回翻滾。
姐姐則成為了我的專屬家庭教師,把我臥病在家漏掉的課程全都補上,空閑時間還會給我講很多有趣的童話故事。
但是,每當我問起自己是否曾被人綁架時,哥哥姐姐總是一臉茫然,父母則說我胡思亂想,連續的高燒把腦子給燒迷糊了。
病愈後回到校園,當一切重回正軌後,我也開始漸漸釋懷,不去想那些事情了。
一轉眼幾年過去了,我成為了一名初中生。
有一天,正在父親公司實習的哥哥突然把我叫進房間,說他在公司的財務系統裡發現了一些很奇怪的匯款記錄。備注上標注的名稱就是我之前一直念叨著的“山崎便利屋”。
這件事情對我的衝擊極大,當年發生的一切都在我的腦海中如電影般重播了一遍。我立即跑去詢問父親。在我的百般追問下,他終於說出了一切的真相。
當時的第二發子彈並沒有擊中我。
由於幾秒鍾前剛目睹了山崎爺爺中槍倒地,我成了驚弓之鳥。再一次的槍響讓我不自覺的腿一軟,頭部撞擊地面後昏迷不醒。
上田是自殺,擊穿自己右側的太陽穴後翻下了懸崖。
隨後警察逮捕了高橋,並把腿部中彈的山崎爺爺送去了附近的醫院。
案件就此告破,但由於高橋為了隱藏住吉會的身份故意裝瘋賣傻,加之我的昏迷和父親沒有報警的原因,查找我的身份著實讓警方花了不少功夫。
當父親第二天將贖金放入指定地點的幾個小時後,一切才得以真相大白。
主要執行人一死一捕,自然也就沒人去拿贖金了。住吉會方面雖然想方設法推卸責任,但依然受到了警方的嚴重警告。之後的所作所為的確收斂了不少,
威脅父親繳納保護費補償金的事情也就再也不提了。 作為受害人一方的秦萬裡,事後以不想讓女兒留下心理陰影為由,懇請警方封鎖消息。可能是住吉會那邊也有相同的請求,警視廳的吉田總監權衡利弊後很爽快的答應了。
“那個上田,也算是有誠信。”
“可能是他最後時刻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女兒,所以對我手下留情了吧。”
“希望如此,和丁奕一樣,我願意相信人性本善,哪怕他是一名綁匪。”
“只可惜由於我的愚蠢,山崎爺爺的右腿受了重傷,之後的日子都只能坐著輪椅生活。我至今仍在自責。”
“畢竟那個時候你的年齡還小……”
“或許這也是唯一能自我安慰的理由了。”如意苦笑道。
“為了報答山崎爺爺,父親不但報銷了所有的醫藥費,提供了當時最好的輪椅,還雇人修繕了便利屋,每個月定時匯去幾十萬日元的生活費。山崎爺爺原本不肯接受,但父親主動去銀行開了帳戶,親自將存折送到了他的手中。”
“你父親還真是有情有義。”
“知道一切真相以後,我便急切地讓父親開車帶我去了山崎便利屋。記得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周末……”
“如意,你來了啊。”
山崎爺爺坐在輪椅上笑著對我揮手,身後一位青年推著扶手緩緩朝我的方向移動。青年的旁邊還跟著一名和我年齡相仿,但未曾謀面的女孩。
我難掩內心的激動,一個箭步衝上前,撲進山崎爺爺的懷裡嚎啕大哭起來。
山崎爺爺輕輕撫摸著我的背。
“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山崎爺爺,我錯了,我不應該幫那個人……害得你……害得你的腿……”
我泣不成聲,肩膀不斷抽搐,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傻孩子,不怪你,都過去了。”
過了好久我才直起身,看到山崎爺爺的眼角也飽含著熱淚。
他依舊穿著和當年一樣的深灰色和服,相貌與我的印象中沒有太大的區別,但明顯蒼老了許多。原本鬢角微霜的他,如今已經全白了。
我抬起頭,山崎爺爺身後的那位理著清爽短發,長相俊朗的青年正面帶微笑地看著我。
“如意,還記得我嗎?雖然我們只有一面之緣。”
“你是洋介?”
“真聰明,答對了。”
“因為你們兩人的語速不一樣,俊介的說話速度特別快。”我自信地說道,“他今天不在嗎?”
“嗯……他有點事。”
過了很久我才知道,由於山崎爺爺殘疾的事,俊介當時還在生我的氣。聽說我要來了,擔心自己會和我發生衝突,跑進山裡躲了起來。
洋介身旁的女孩名叫山崎良子。在我被綁架的那天,她聽從了山崎爺爺的囑咐,一直躲在二樓的房間裡,因此我們沒有相見的機會。
她向我鞠了個躬,我也跟著回了一個。
這次我終於搞清楚了。山崎便利屋位於東京八王子市的高尾山南麓,面朝一條不算太平整的山路,背面緊靠山體,右側是一片種著莊稼的田地,左側百米處則是一個懸崖,上田當時應該就是在那裡自殺身亡的。
父親開車送我來的路上告訴我,之所以當時山田他們會帶著我途徑山崎便利屋,很有可能是因為他們的目的地就在前面不遠處的神奈川縣相模湖附近,據說那裡有一個住吉會的秘密據點,只不過現在已經無法確認了。
在便利屋裡吃完午飯後,父親留下陪山崎爺爺聊天。洋介則帶著我和良子,一起登上了旁邊的高尾山。
當時正值秋天,漫山遍野的楓葉將整座山染成鮮紅色。
剛開始我和良子都有些拘謹,但隨著越爬越高,我主動牽住她的手在石階上奔跑了起來。身後的洋介大喊著注意安全,而我們只是回過頭調皮地對著他揮了揮手,轉過身後又繼續向上猛衝。
“如意,我好佩服你。”
“嗯?為什麽這麽說?”
“因為你的日語說得和中文一樣好,完全聽不出你是外國人。”
良子從地上撿起一片楓葉,迎著陽光舉在自己的面前,葉脈絲絲分明。
“因為我爸爸是中國人,媽媽是日本人。在家用中文,在學校用日文,所以從小就習慣了來回切換。”
“嗯,總之很棒。”
她將手上的楓葉遞給我,“真的好美,像是一團燃燒著的火焰。”
良子的全身都很纖細,穿著日本初中生專屬的水手服。圓圓的臉蛋,略有些嬰兒肥,水汪汪的大眼睛清澈見底,翹鼻子小嘴巴,清純靦腆的性格清晰地寫在臉上。身高比我略矮,扎著兩個小辮子,跑起來一跳一跳的像是兔子的兩隻耳朵。
“如意,你能教我中文嗎?”
“嗯,可以啊。”
“我對中國文化很有興趣,便利屋裡有不少翻譯成日文的中國書籍,很多我都已經讀過了,比如說《論語》和《三國演義》。不知道是翻譯的問題還是我的知識儲備量不夠,書中很多地方都讓我感到費解。雖然山崎爺爺有空的時候也會給我講解,但如果有機會的話,我還是希望自己能交到一個懂中文的朋友。”
在說這番話的時候,良子的雙眼在發光,看得出這是她發自內心的夙願。
我有些慚愧,雖然自詡中文說的不錯,但讀過的書籍可能還不如良子。至少她舉的兩個例子,我一本都沒讀過,充其量只是從他人口裡聽過梗概,僅此而已。
“做朋友沒問題呀……但講解方面的話……我盡量。”
良子看起來很開心,彎下腰撿了幾十枚楓葉,捧到我的面前。
“如意,雙手像我這樣,掌心向上,然後並攏。”
我點了點頭。
良子小心翼翼地把楓葉放進我的手裡,小心翼翼地修正了一下楓葉的角度,確認不會散落後,又撿了差不多數量的楓葉捧在自己的手中,走到我的面前。
“數到三,一起用力向上拋哦!”
我們相視一笑,“一!二!三!”
刹那間,幾十枚楓葉如蝴蝶般翩翩起舞,布滿了整片天空。耀眼的陽光調皮地來回穿梭,透過不斷變化著的縫隙在我們的臉龐映上美麗的光斑。
周圍的時間仿佛一下子靜止了,陽光不再消失,白雲不再飄動,楓葉也不再飄落……過去種種的煩惱和不愉快仿佛在那一刻都煙消雲散了。
“啊,俊介哥哥。”
良子的驚呼一下子把我從幻想拉回到了現實。
我順著良子手指的方向望去,一位青年男子正躲在不遠處的楓樹後。見我們注意到了自己,便轉身離開了。
“他怎麽看到我們就走了呢?”
“嗯……俊介哥哥有點不開心……”
感覺良子欲言又止,雖然我很好奇,但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我拉著良子的手坐到了一旁的長椅上,隨後趕來的洋介遞給我們兩瓶礦泉水。我們充滿活力地大聲道謝後,擰開瓶蓋“咕咚咕咚”地喝了起來。
“良子,你幾歲?”
“我13歲,如意,你呢?”
“哇,我也是13歲。”
“我是98年8月的。”
“我也是!”
“我18號。”
“唉,我16號。”
“你比我大兩天,那你就是我的姐姐啦”
“嗯!”我笑著點了點頭。
“洋介哥哥,你和俊介哥哥誰比較大呢?”
“我21歲,他比我大一歲,剛剛大學畢業。”洋介蹲在我們面前微笑著說道。
洋介的聲音平緩且帶有磁性,給我一種很安心的感覺。他的頭髮在陽光的照耀下微微泛黃,五官輪廓分明而深邃,有點像我喜歡的影視明星山下智久,不由多看了幾眼。
良子朝邊上挪了一下位置,我心領神會跟了過去,然後拍了拍一旁的空位,洋介笑著坐了下來。
“洋介哥哥,我一直沒搞懂,當時那輛車的輪胎怎麽突然沒氣了呢?是你和俊介哥哥乾的嗎?”
“嗯。當時我和俊介在附近割蘆葦,由於光線很暗,他們沒有發現我們。山崎爺爺之前就和我們說過,如果他遇到麻煩又不方便直接說的時候,就會故意連咳三聲。他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在空曠的環境下聽得非常清楚。我們倆心領神會,乘綁匪和山崎爺爺說話的時候,悄悄用鐮刀劃破了輪胎側面最柔軟的地方,車子很快就因漏氣而不能開了。”
“那良子呢?當時在便利屋裡嗎?”
“嗯,我當時一直待在二樓的房間裡。山崎爺爺還特地上樓提醒我,無論聽到什麽聲音都不要離開那個房間。”
“唉,難怪當時山崎爺爺放心讓我一個人去廁所,他以為我和你一樣聽話。”
我忍不住流出了眼淚,良子從口袋裡拿出手帕,輕輕擦拭我的淚水。
“如意,都過去很多年了,別再自責了。”
我點了點頭,努力擠出笑容。
“洋介哥哥,山崎爺爺那裡為什麽叫便利屋呢?是雜貨店的意思嗎?”
“嗯,這個說來話長了。那裡原本的確是一家雜貨店,不過由於位置比較偏僻,從東京或神奈川來高尾山旅遊的車輛大多不經過那條道路,因此十分冷清。主要的顧客是附近的村民和不小心開錯路的司機。”
當時高橋司機是否也是因為開錯路才到了山崎便利屋呢?
“山崎爺爺很熱情,也很健談。村民們有事沒事就會去雜貨店拉拉家常、談談趣聞,漸漸那裡就成為了周圍幾個村莊的信息匯聚沙龍。”
洋介微笑著看了良子一眼,“那裡的人氣那麽高,除了山崎爺爺,良子也是功不可沒。她可是我們那裡的明星店員。”
良子對我吐了下舌頭,然後站起身子,有模有樣地比劃起各種接待姿勢。
“歡迎光臨……收到您的千元紙幣……找您三百元……謝謝惠顧,歡迎下次再來……”
我禁不住鼓起掌來,“良子的姿勢好標準哦,和便利店裡的店員一樣。”
“都是山崎爺爺教我的。”良子靦腆地笑了一下,“山崎爺爺說,等我長大了就去考東京的名牌大學。空閑的時候可以在便利店勤工儉學,不需要培訓就能直接上手了。”
“那到時候我們在同一家便利店打工吧。”
“好呀,我喜歡‘711’。”
“我喜歡‘全家’,不過‘711’也不錯。”
我和良子相視一笑。
“之後店裡的人氣就越來越旺,山崎爺爺索性撤了幾個陳列櫃,在店鋪中間放了幾張方桌,方便他們喝茶閑聊。出售的商品也從琳琅滿目變成了日常用品。山崎爺爺很熱心,會主動幫助遇到困難的村民,如收割農作物、尋找失物、寄養兒童,等等。有些事情我和俊介也會參與幫忙。當時良子的年紀尚小,就一直待在店裡幫忙做著接待顧客、陳列商品、收銀之類的工作。”
“良子,你當時那麽小,一個人在店裡不怕嗎?”
良子搖了搖頭, “我一個人在店裡的情況很少。通常山崎爺爺和兩個哥哥至少有一人會留在店裡。而且在店裡喝茶聊天的叔叔爺爺們都和我的關系很好,所以也就沒什麽可擔心的了。”
“之後就有不少村民建議改名,因為這家店已經不是純粹的雜貨店了,更大的作用是在於匯聚人心,為遭遇困難的人們伸出援助之手。大家商量下來,覺得‘便利屋’這個稱呼最合適,因為那間屋子給所有人帶去了方便和輕松。確定名字之後不久,山崎爺爺便收到了村民們送來的四周雕刻著花卉圖案的木製匾額,上面刻著五個大字——‘山崎便利屋’。”
“自那以後,每當學校放假,我就會獨自坐京王線去山崎便利屋幫忙。漸漸地我與他們三兄妹的關系也就越來越好了。”
“明白了,你之所以會創辦如意便利屋,就是受到了山崎爺爺他們的影響吧。”
“對。山崎便利屋存在的意義就是替附近的居民排憂解難。有時候也會象征性地收取一些必要的費用,用來維持正常的生活。那段期間,我遇到了很多有趣的事情,以後有機會的話再和你詳說。”
“好的。那你怎麽突然回國了呢?不去那裡幫忙了嗎?”
“因為山崎爺爺在一年前去世了,山崎便利屋也就因此落下了帷幕。俊介、洋介各自找到了出路,良子也進了寄宿製的學校讀書。但我不甘心,想要將山崎爺爺精神繼承下去。在父母的支持下,我放棄了繼續讀書的念頭,回國創辦了如意便利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