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恩知道這個夢。那是一條盤在山嶺之頂的道路,亮銀色的大氣浮於極近而又不可觸及的空中,四周無數低矮巨大的橡樹扭曲盤繞,編織著向外摸索的粗壯枝乾。弧月用淒冷的目光注視這地面,蒼白的翅膀在樹林深處飄動。
馮恩知道這是夢。他在沒有顏色的房間睡覺:漂白床單,刷白牆壁,染白頭髮,塗白皮膚。
“顏色隻存在於有光的地方”:而光不行於林地。
此時他已身處林地。弧月已經不在他的身後,隻余漆黑的塵埃在無光的夜裡沉浮。纏繞聯結的詭異橡樹與黑暗本為一體,雜亂灌木更是漫生盤亙,阻他去路。
林地無光,林地不語。但此處並非靜寂無聲,振翅的嗡鳴仍在作響。
他並不是第一次來到這裡。時而在狂喜,時而在欲求不滿的夜晚,那強烈的、爆發性的無形之力會將他帶到此處。
但那並不是什麽美好的回憶:林中的黑暗使他迷失,醒來之時他也沒有留下什麽關於夢境的回憶,他的激情之火變得衰弱不振,而他的頭腦在一時間似乎比其他時候都更清晰,能見到更多,比如光透過世界的裂縫漏入。
但此時的他卻有方向。雖然四處無光,而他心中有燈。在夢中,在這無色之道上,他合上雙眼,邁步前行,一路踉踉蹌蹌,不斷擦傷腳和膝蓋。也許他已偏離林間的小路,但他絕無偏離目標:唯有能夠真正到達彼處的,才是真正的道路。
在理性之燈的啟明下,馮恩到達了他從未到達之地。
在此處他前方的灌木叢太過茂無法通過。啟明到此為止,他睜開眼,在周圍的黑色樹林間有暗影振翅飄蕩。盡管沒有再次嘗試,他確信自己擁有了穿過林地的能力。
但是旅程還沒有結束,他能看到遠處泛出的輝光。經過一番掙扎,馮恩從灌木中穿過,向著輝光一步一步走去。他並不清楚控制自己行動的是理性還是什麽更高的東西。
輝光的中心是一口井,一口林中之井。井裡擠滿了蠕蟲般的根莖,四周的樹木聚攏在一起低語。也許,它們在迎接新湧入的根莖。
而在樹根之間,一個沉睡的靈魂被困其中。馮恩看著自己的身體踏過井口,走向那靈魂,一條一條地撥開那纏繞的根莖。那靈魂因此驚醒,並慌亂地從那狹小的縫隙鑽出。他沒有對馮恩表示感謝,而是手腳並用地從井口爬離,同時轉頭對馮恩大喊:“快走!”
馮恩看到了他的臉,沒想到居然是一個熟面孔。此時,有劇烈的震動從這井的底部傳出,所有根莖都像蠕蟲一樣扭曲轉動,在一陣手忙腳亂後,馮恩從井口爬出,而那如漆黑亞麻一般的苔蘚從林地深處洶湧而來,淹沒了井,也淹沒了他。
馮恩猛得坐起,卻發現自己還在書店之中。此時那太陽早已高高掛起,雖然那光沒給書店帶來任何一絲明亮。
書店仍是那番沉默,無人進來瀏覽,但是在刺客的馮恩看來,這些被那微弱燈光照亮的事物中蘊藏著無窮奧秘。
他抓起了桌前的這塊石頭,雖然那夕陽般的光彩仍在其中流轉,但它已經被裂開了。
“別看了,午之石只是借你用的。”書店老板將石頭從他手裡收回,塞進了桌子的抽屜裡,“怎麽,有什麽收獲嗎?”
馮恩不舍地看著那石頭,這可是他第一次看見超凡的器具。他簡單地說明了自己的經歷,追問道:“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書店老板沉吟片刻,
說道:“那是由夢境前往漫宿的道路,是漫宿之外的黑暗樹林。” 他繼續解釋道:“漫宿是司辰——你可以理解為神明——的居所,是隱於世後的廟宇。在那裡,將隱秘追尋的人們可以找到某些存在的遺留和世界的秘密。”
他站起身,看著屏風上的那張簡陋的藍色奇特地圖,將背影留給馮恩:“司辰是掌管時間之神,是支配規律之神,年景的好壞,地球的轉動,熔爐的轉變——所有這些僅僅只是司辰的激情中較弱的那些成就的結果。但是,現在他們卻連自己的領地都無法守護。 ”
“但司辰並不是世界的起源,他們所代表準則才是。”
“杯,食、色、性,有溺而無還者也。”
“燈,是輝光,是啟明,是理性,是太陽的居所。”
“鑄,是轉變,是技巧,是塑形與力量。”
“刃,是一切征服的開始,是征服與統治,是鬥爭與抗擊。”
“冬,是靜默、終結和不盡然逝去之物。”
“心,是生命、存續與保護,是永不停息的鼓點和舞蹈。”
“蛾,是狂野和凶險,是混沌和渴慕。”
“啟,是傷口,是門,是鑰匙。”
“秘史,則是世界不為人知的千頭萬緒及它的重重過往。”
“這九大準則,構築了世間的一切有形之物。它們也是所有無形之術的基礎。通過對某個準則的崇敬或通過儀式上多個準則間的相互影響,你可以獲取超越凡人的力量。”
“譬如在午之石的燈相的加持之下,你的理性暫時的超越了常人,如此你才能夠穿過林地。”
“那麽,你的意思是這是一場儀式?”馮恩又拿出了那張照片,開始細細端詳屍體的傷口。
“應該沒錯了,很可能和杯和蛾的信徒有關。”書店老板從架子上抽了一本書,倒也不打開,而是用它輕輕扇動。
“我想要學習這無形之術。”馮恩直接了當地提出需求。
而書店老板早有預料:“你確實有這方面的天賦,但是,想要從我這裡學到知識,你就得加入我的教派。”
“聖許德拉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