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想過,這世界為什麽那麽多的欺壓、陰謀和背叛?” 今天,楊明睡得很淺,一個渾厚的嗓音突然響在腦海裡。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夢,而且眼睛似乎總也睜不開,索性附和道:“不知道,欲望吧。”
“說對了,不過你說的是根本原因,我們無法徹底抑製貪欲,而且貪欲也並非都是罪惡的。我知道一個有效解決這些問題的方法,那就是懲罰。”
楊明聽得心中一動,想睜開眼看看到底誰在和自己對話,但努力半晌,眼睛還是睜不開,最後,他一邊努力嘗試著醒過來,一邊開始思考起來,少頃後,他說道:“可能你說得沒錯,可對我說這些沒用。能懲罰我的倒是不少,我能懲罰的人……不多。”
“有一個地方,是懲罰者搖籃,也是懲罰者的墳墓,有興趣嗎?”
楊明半晌沒有說話,在反覆推敲之後,他證明這應該是在做夢,於是說出了真心話:“有”
“那好,我們的對話你不會記得,接下來幾天,你必須接受考驗,希望你能通過。”
……
……
晚上十點,M市這個國際化大都會還是沒有消停。
市中心橫出一條長長的步行街,街邊一家酒吧裡,糜爛的夜生活終於開始了。這裡燈光昏暗,音樂低緩,氣氛特別適合做那種互瞄幾眼,然後就可以結伴出去找旅館的事。
楊明此刻正背對吧台,坐在一張不大的圓桌邊,臉色陰鬱。他注意到身邊有些空空蕩蕩,於是抬手,很蹩腳地打了個響指。
沒人搭理。
楊明心情稍微放松了些,很好,沒人注意到自己。
這間酒吧果然還是很適合躲債的。最人多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能想來還是有點兒不放心,楊明又四下一掃。
安全。
選擇躲在這裡,現在看來,還真是個極具前瞻性的決定。早就聽說這間酒吧後台通天,兼黑並白,經由親身體驗,果然是招牌不負盛名。
楊明得出這一結論其實並不輕率,信息來源於貴賓席位上坐著的那些西裝客。
公眾場合懷抱豔妝美女,上下其手,搓揉撫摸私密部位。要說這也沒什麽,但酒吧位於鬧市,步行街就橫在窗外,街上既燈火明亮又人群熙嚷,然而酒吧的窗簾根本就沒有拉上,引得路人紛紛側目流連,這就有些不正常了。
據八卦消息所知,這麽一個淫窩竟然從未被相關部門關照過。
楊明愈發覺著目前的形勢對自己有利,透過窗戶,他可以很方便地觀察街上的動靜,而外面的人則很難看到坐在陰暗角落裡的他。
“咦……算命的?”
楊明視線透過穿梭流動的人群,瞥見一個算命攤子,立時就被吸引住了目光。
攤主是個青年,隻有十七八歲,值得注意的,是他那一身打扮,有點兒……不太和諧。
一頭韓式蓬松短發,發端一寸挑染成金色,配上斯文精瘦的面孔,更顯休閑時尚。往下看,開始失和了。
他上身套著一件淺藍色粗布馬甲,這馬甲應當是件短小的道服,因為胸前印著黑白陰陽魚圖案,細細看了一下,楊明發現這件道服本來應該是一條長袍,兩條長袖和下半部分一定是被剪掉了,因而下身那條價值不菲的牛仔褲才有機會顯了出來。
這位帥氣的算命先生盤膝而坐,雙眼直勾勾地俯視著地面,目光落在一張皺巴巴的黃紙上,隱約可見上面寫了不少毛筆字。
楊明有興趣地站起身,勾著頭瞧向那張黃紙,可惜距離太遠,連蒙帶猜,勉強認出體積稍大的幾個字--十六卦卜算。
“十六卦?”楊明一陣失望,不禁冷哼著自語道:“本來還想找你算一卦,現在估計就算花了錢,也不過就是得來一堆屁話而已。騙人可不是把牛逼往大了吹就行的。”
先天十六掛,古時候倒確實有過這麽一說,相傳後來周文王擔心這東西太過泄漏天機,閹割了一部分,也就成了後天八卦,江湖上多數都拿這個閹割版出來混飯吃。
楊明心情實在不能算好,此刻他倒希望那人真懂十六掛,也好去問問生死。
兩個月前,他還是個富二代,這一轉眼就成了負一代。其中緣由不必細述,總之就是家裡人都攜款跑到國外去了,丟下他一個人背負幾千萬的外債。
楊家古來就人丁不旺,延續到父親一代,香火更凋零,隻留下了楊明這麽一根獨苗。父親病逝後,母親招人倒插門,終於在楊明十二歲那年,家裡多出個養父。然而沒過兩年,母親也病重去世了,楊明就這麽成了億萬孤兒。
可他生來就不是做生意的料,加上養父天天毛遂自薦,楊明無法,索性就把公司交給他打理。事實證明,這人也不是做生意的料,幾年下來,原來偌大一個楊氏集團,漸漸淪入二流,直到兩個月前徹底倒閉。
俗話說,跑得了CEO,跑不了法人。
養父帶著另結的新歡,以及兩人幾歲大的兒子,攜款潛逃後,身為法人的楊明,理所當然地抗下了所有債務。
債,本來可以慢慢還,再不然坐牢也行。然而債主似乎並不是逼楊明還錢這麽簡單,而是有意要把他楊家趕盡殺絕才算了事。
所以這兩個月來,楊明並非是在躲債,而是在逃命。二十分鍾前,如果他沒一頭鑽進這間酒吧,後果恐怕就難以預料了。
“帥哥,一個人?”
楊明本來已經十分緊張,此刻正在暗中窺視著,一聽有人在身後說話,當下就是心中一驚,不由打了個激靈。但很快,直覺又告訴他,這人應該是無害的。說話的是個女人,好像還喝醉了,打手說話不是這個語氣。
楊明這才放下心,轉過身一看,果真是個美女。
漂亮、高挑、婀娜--驚豔。大概二十出頭,幾乎沒化什麽妝,眼神有些迷離,一張俏臉也是被酒精刺激得微微發紅,雙手都背在身後,也不知道拿著什麽東西。
這張臉,這身材,實在讓人一眼難忘。不但驚豔而且耐看,就算縱橫情場多年的男人,積累出無往不利的自信,隻消看她一眼,自信肯定頓時消減一半。
“來,陪姐姐我……喝一杯!”
楊明目光沒在美女身上多做停留,而是在酒吧門口和窗戶間來回逡巡觀察,這時聽到美女還在攏揮苫贗菲沉艘謊邸
誰知剛回過頭,就被一股酒氣噴在臉上,同時伸過來的還有一瓶喝了一半的紅酒和一隻裝滿血紅的玻璃杯。
楊明詫異片刻,冷聲說道:“小姐,你喝醉了,麻煩去別桌好嗎?”他不想引人注意。
美女壓根就是充耳不聞,又往嘴裡倒酒。
可是在酒精作用下,美女沒找準凳子在哪兒,一屁股坐空,趔趄不穩。楊明怕她轟然倒地更引人注意,隻好伸手攬住她的纖腰,微一用力將她撈了起來。美女卻趁勢展開雙臂一把摟了過來,然後趴在楊明肩上,放聲大哭。
突然來了這麽一出,楊明竟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整個人就像一根木樁子似得立在那裡。不一會兒,感覺肩膀已經溫暖濕潤了一大片,這女人水還真多。
“喂,小姐,你沒事吧?”等美女哭聲漸漸小了,楊明不耐煩地晃了晃肩膀。
不是裝,真心沒情緒。
楊明仿佛天生就不屬於這個世界,自打懂事到現在,從沒有過歸屬感。
他與一般富二代也不一樣,從沒沾過花惹過草,女人投懷送抱不是沒有過,他的態度一向都很冷淡。閑時總喜歡上網看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忙時……他基本沒有忙的時候。對女人,不是沒興趣,而是還沒遇上感興趣的。
不能不說,剛剛聞著美女身上的香氣,楊明的心不由悸動了一下,而且好像外面並沒有發現打手們的影子,於是他說了一句軟話:“我叫楊明。”
美女一愕,眼前這家夥剛剛還是一副不解風情的樣子,這下倒是當先報上名來了,雖然語氣還是那麽僵硬,但這好歹也表示出一種欣賞的意思,於是乾脆地道:“方童”
楊明的感情還算是豐富的,這時他淡淡笑了笑,拿起酒瓶,要給方童倒酒,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他用眼角余光瞄到幾個人影。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左右一瞧,沒地方躲,索性一頭鑽到了桌子底下。
方童自覺話題已經聊得漸入佳境,可對面那個男人忽然蹲了下去,還差點一頭扎進自己的胯間,怎能不又驚又怒?“你……”
剛剛吼出一個字,就聽桌下傳來一個冷淡的聲音:“不要叫,坐好。”
這分明就是威脅,方童目光一冷,低頭瞧向桌下。可這一看,美女差點兒嚇得仰翻在地。只見楊明蹲在那裡,手裡握著一把短柄匕首,正目光凌冽地看著自己。
方童驚恐以及,胸口兩團巨肉都開始顫抖起來,少頃後,美女終於恢復一點兒神志,她照著楊明的意思,稍稍端正了一下坐姿。“這樣……可……可以了吧?”
說話時,她回頭瞥了一眼酒吧入口。有二十幾號人,來勢洶洶,腰間鼓鼓囊囊的,似乎別著棍棒砍刀一類的東西。
方童只看一眼馬上就被嚇得轉過頭來,她看向楊明,聲音顫抖著道:“找……找你的?其實,你不用這麽緊張,沒……沒關系的,在……在這間酒吧裡,他們不敢亂來,你把刀收起來吧。”
楊明臉色難看到了極點,手裡的刀也不肯收起來。
兩人就這麽尷尬對峙好一會兒。事情果真如預料中的那樣,門口喧鬧少許後,終於響起一陣凌亂的腳步聲。方童這才撫住胸口,長長舒出一口氣。
“走了嗎?”楊明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從桌下鑽了上來,匕首也已經藏好了。
“嗯,沿著步行街朝南面去了。”
“南面?”楊明面色很慎重,因為這將決定接下來他要往哪邊逃跑,看到方童點頭,他才躊躇著坐了下來,一時還不知道是否現在就離開這間酒吧。危機似乎暫時解除了,但鬼知道那幫家夥會不會貓在附近,等著自己出現然後一擁而上?
這時候,方童正用一種極為古怪的眼神看著楊明,欲言又止,最後,她還忍不住問道:“你沒覺得自己奇怪嗎?”
“嗯?”楊明露出不解的神色,似乎並沒有怒意,反倒用求教的眼神看著眼前的美女。正常人都生怕別人說自己奇怪,因為這本就是“怪胎”的意思,隻不過說得比較委婉罷了。
“我這人天生就有些敏感,剛才我能感覺到你的殺意,非常明顯,可為什麽又感覺不到你的憤怒呢?平常人都只會因為憤怒到極點才會想到殺人,如果不然,基本都是變態,你……”
這樣的直言不諱,一般人此刻應該暴跳如雷了,然而楊明竟皺眉思索起來,半晌,竟點頭表示默認。
可能是因為血脈的關系,這個家族奇怪的不只楊明一個人,族譜第一行就寫著:凡本家族後人,永遠不可有信仰。
這算什麽族訓?合理嗎?然而楊家世世代代都遵從這條奇怪的規矩,如果有人膽敢違抗,那不管你是信佛主還是信上帝,一律趕出家族,然後強迫你改名換姓。
楊明就是個沒有信仰的人,除此之外,他還有一個缺憾,就是不太容易憤怒和憎恨。
沉吟許久,楊明終於緩緩地道:“那些打手害過不少人,親手打死的,逼到跳樓的都有,不要奇怪,這些事他們乾過, 原則上……他們就該死,這和我恨不恨他們沒有關系。”
方童微微一怔,繼而仔細看著楊明,從這個還算帥氣的青年眼裡,再也看不出半點殺意。
半晌,兩人都沒再說一句話,最後還是方童打破了僵局,她隨意瞄一眼窗外,臉上掛著些許好奇地問道:“那個算命的……是你朋友?”
楊明皺眉看向方童,有些詫異地搖頭道:“不認識,怎麽了?”
方童淒然一笑,她的手還撫摸在胸口上,額頭這時候也微微滲出一層薄汗,緊緊皺起的雙眉間似乎藏著一絲痛苦的樣子,但她還是聲音低沉地解釋道:“來抓你的那幫人被轟出酒吧後,馬上又把算命的給圍了起來,算命先生就一指南邊,把他們給騙走了。”
“哦?”楊明若有所思地朝街對面看了看。
擺攤算命的青年已經站了起來,那張寫有十六掛卜算的黃紙也被卷成一卷握在他手中。算命先生有意無意地瞥向酒吧,目光似乎要與楊明相觸,然後又迅速地扭開頭,幾步走進人群,幾秒過後就失去了蹤影。
楊明也不知道算命先生幫助自己這件事,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如果他是誠心搭救的話,莫非還真有些門道?不會的,或許隻是嫌那幫打手麻煩,隨意支走他們而已,多半是這樣的。
沉吟少許還是不得其解,楊明乾脆就不想了,他抬頭看到方童正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也不多做解釋,拿起方童的杯子,把那半杯紅酒一飲而盡。
方童一雙秀眉微微皺了皺,不失時機地問了一句:“你到底是什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