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發生了很多重要的事,畢業參加工作,對張隱鶴來說是一件,認識樂益,也算一件。對所有人來說,還有地震,以及奧運會。
BJ奧運會開幕式那天,張隱鶴在下班後回到出租屋裡,那是在北外後面的一個老舊小區,格局古老,設施陳舊,關上南北兩個臥室的門,客廳裡基本就漆黑一片。
開門進屋,張隱鶴看到合租的師兄師姐兩口子坐在客廳破舊的皮面沙發上,面對著勉強能出畫面的舊電視機收看開幕式,師姐喊她一起看。因為那段時間工作又多又雜,張隱鶴坐在那裡淨走神了。
瞿廣藜安排樂益和張隱鶴組織職工啦啦隊去看比賽,張隱鶴主責,樂益輔助。
“還是我主責吧,她一姑娘家的。再說了,BJ沒有我不熟的地兒。”樂益自告奮勇當第一責任人。
“姑娘家才更需要鍛煉呢!我閨女就讓我撒到外地上大學去了!這不是讓你幫她組織嘛!”瞿廣藜的安排讓樂益無可辯駁。
有一場是去朝陽公園看沙排比賽。那天樂益穿了一件大花襯衫,整了副誇張的大墨鏡卡在腦門上,入場前還買了一大杯啤酒。見張隱鶴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他更來勁了:“瞅啥?帶勁吧!咱這可是看沙排的標配!”
那天有個叫諾維茨基的籃球明星也去看比賽了,引起現場不小的騷動。身為體育迷的樂益隔空追星,一會兒盯著場上比賽的沙排美女,一會兒扭頭看向諾維茨基坐著的方向。終於,大球星的眼光偶然間投向了我們的位置,樂益興奮地向他舉起手中的啤酒,可惜對方根本就沒看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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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間到了中秋節。放假前最後一個工作日,樂益拎著盒月餅早早來到公司,敲響了瞿廣藜辦公室的門——她基本上每天都早一個小時到崗。
那天張隱鶴怕堵車,也特意早到了公司,正好看到樂益拎著月餅進領導辦公室的背影。
“主席,中秋節了,這盒月餅還請您收下,感謝您對我工作的指導幫助!”樂益說著明顯不是他風格的話。
瞿廣藜向來直接:“這是什麽意思!小樂子我告訴你,咱不用來這一套,平時把工作乾好了比什麽都強!把這東西拿走,別再廢話!”
樂益尷尬又窘迫地走了出來。張隱鶴坐在工位上收拾桌子,努力裝作什麽也沒聽到的樣子,但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怎麽來這麽早?你……你都聽到了?是……是我媽讓我這麽乾的,丟死人了!”
“有些事也不能都聽父母的,兩代人的觀念不一樣。再說了,咱們領導怎麽可能允許這種事發生!”張隱鶴在樂益面前充當大姐大,安撫他。
城市與農村,不僅是地域的不同,還有階層的差異。有一次,兩個人一起在外面吃飯,樂益提到,他爸倡導下館子一定要剩菜,因為覺得吃光了沒面子,不吃光說明富裕。在農村生長起來的張隱鶴很不以為然。她從小就聽說,姥姥在饑荒年代是去要過飯的;小時候,她還跟奶奶去地裡撿過麥穗、拾過棉花。為此,她懟了樂益好幾次。
瑕不掩瑜,樂益還是有一些讓人欣賞的品質的。
2009年的春節團拜會由黨群工作部主辦,選拔主持人的環節,物業分公司一個嬌滴滴的女孩報了名。他們都是同一屆入職,入職培訓以及日常工作中已經互相有所了解。
“我特反感工作中愛撒嬌的女生!多肉麻!有事說事,
好像不撒嬌就做不了工作似的!”樂益表達自己的看法。 “喲!我還以為你喜歡這種****似的妹子呢!”話音剛落,張隱鶴覺得說得有點過了,但話已經收不回來,於是依然裝作理直氣壯的樣子。她的嘴經常比腦子快。
“別胡說!我喜歡乾脆不磨嘰的!什麽****……你怎麽知道這種虎狼之詞?!”樂益故意問張隱鶴。
“許你知道就不許我知道啊?”一句話讓樂益啞口無言。“乾脆不磨嘰,不就是你媽那樣兒的嗎?咱領導也這樣兒!哈哈哈……”有次閑扯,張隱鶴開玩笑說樂益有俄狄浦斯情結,他居然不知道怎麽反擊,臉還紅了。
“閉嘴吧你!”樂益果斷結束了這個話題。
經過跟領導軟磨硬泡,樂益把那個嬌滴滴的女孩屏蔽在了主持人人選之外。可誰知,最後和他搭檔主持的人,確定為張隱鶴。
“啊?我行嗎?我……”張隱鶴吞吞吐吐。
“不行就得練!什麽不是練出來的!”瞿廣藜很快就演示了什麽叫乾脆不磨嘰。
樂益那模樣兒特別上鏡,張隱鶴覺得自己不太行——單眼皮、厚嘴唇,臉盤子雖然沒樂益大,但也不小。而且第一次當主持人,她什麽也不懂,向從小在少年宮練級的樂益取經,他輕描淡寫:“別緊張不就完了,什麽大不了的事兒!你就當台下都是……你親戚。”
團拜會前一天晚上,他們正在會場做準備工作,部門的主管領導,也就是公司黨委副書記、工會主席來檢查,帶回了一個消息。
“中了,一個億。”他淡定的語氣下,似乎隱藏了很多故事。
樂益、張隱鶴以及在場的其他年輕人都不明所以,瞿廣藜向大家解釋,公司剛剛中標了某醫院門診樓工程,合同額1個多億。大家聽了都特別高興。
那個時刻的高興,深深地印在了樂益和張隱鶴的記憶中。生性單純的他們,是真正為處於爬坡階段的公司而高興。
以後的日子裡,他們還會經歷很多,在其中一些應該高興的類似時刻,他們都會不約而同地回味起這第一次的高興。那時他們已經成熟了許多,但更加覺得,最初那種純粹的、淳樸的、由衷的高興是多麽可貴,也多麽不可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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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來。轉過年的一天,瞿廣藜開會回來,把大家叫進辦公室,乾脆不磨嘰地宣布:“公司領導剛剛決定,廖師傅去項目當書記,小鶴子去四川!”
短暫的沉默。幾個人都呆住了一會兒。
“啊?我們一走……”張隱鶴有點吃驚。廖師傅畢竟是老人兒,相當淡定。
“肯定還會再進人的,我和小樂子先頂著!你不嫌我太嚴格了嗎?正好給你創造機會下去鍛煉鍛煉。是騾子是馬,拉出去遛遛!”
隨後,瞿廣藜找張隱鶴單獨談話。
“你總跟我作對,但我能容你,知道為什麽嗎?因為你本質不壞。那些態度從來都很好的人,背後是什麽樣兒,倒是要打個問號。
“出去了好好珍惜機會學本事,有了本事到哪兒都有飯吃。綿陽分公司的林書記和什邡項目的何書記人都不錯,他們的孩子都跟你差不多大,你一姑娘家,工作中誰也不會為難你的。”
這些話,讓張隱鶴想起菩提祖師攆孫悟空下山時說的那些話。不同的是,孫悟空下山時已學得一身本領,而張隱鶴還未學藝有成;相同的是,後面有很多未知等著他們。
後來的工作中,當張隱鶴遇到各色各樣的人和事之後,才明白瞿廣藜的“剛”和“硬”從何而來。
之後,工作中具體的事張隱鶴都是和樂益溝通,除了工作中必要的交集,她和職業生涯的第一位導師瞿廣藜再也沒有長久共事過。孫悟空去大鬧天宮也好,去保護唐僧取經也罷,菩提祖師再也沒有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