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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賦夢磚瓦》二.初入師門
  2008年,張隱鶴大學畢業,通過校園招聘進入一家建築業的國有企業工作。她還記得,跟她一同應聘的那個同系的男孩,用慢條斯理的京片子問面試官:“咱們平時加班多嗎?”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一上來先問加班多不多,連苦都吃不了!在建築行業怎麽行!”這是後來瞿廣藜對那個男孩的評價。

  那年,樂益在世外桃源般的門頭溝當了幾年村官後,“轉業”應聘來到同一家公司,與張隱鶴都進了黨群工作部,成為年輕的思想政治工作者。兩人敘起年紀,樂益居然比張隱鶴還小1歲。

  樂益祖上有少數民族血統,傳到他這兒,高鼻深目的基因剛剛好,使他有了帥哥的底子。但是他的頭有些大,還留著短寸髮型,如果哪段時間營養過剩又懶得運動,就會發腮,整個腦袋的形狀像個大榛子。

  年輕人整天一起工作,很快就熟絡起來。一開始,兩個人經常拌嘴逗悶子。樂益從名字開始挑起戰爭:“張隱鶴……這名字夠仙風道骨的啊。你的氣質也像道姑!”那時候,張隱鶴留著長發,喜歡在頭頂挽成一個纂兒,跟那種丸子頭差不多。

  張隱鶴反唇相譏:“大榛子,別跟我說話!”初出茅廬的文科生,能熟練地運用以局部代整體、以特征代本體的修辭手法。

  “什麽大榛子,我覺得更像花生米,比榛子好看!”

  一次兩次也就行了,但是嘴貧的樂益三番五次拿名字開玩笑,讓張隱鶴覺得他很幼稚,於是解釋了名字的由來。

  “我叫張隱鶴,我弟叫張隱峰,你不覺得很有意境嗎?還道姑!你就是欠收拾!”

  樂益一拍巴掌:“好一出《盜仙草》!”嚇了張隱鶴一跳。他繼而伸手抓住張隱鶴的胳膊,眼睛直勾勾看著前方的空氣:“誒,有畫面兒了!白蛇去峨眉山偷靈芝!雲裡霧裡若隱若現的山峰,還有仙鶴!”

  張隱鶴睜大眼睛看著樂益,多少有些被驚到了。

  這可能就是大智若愚?張隱鶴也曾暗暗分析過樂益這個人,他有些時候的靈光乍現讓張隱鶴感到驚豔。一度因為這個,張隱鶴覺得自己被樂益吸引了。她覺得,兩個人之間至少產生過情愫,只是誰都沒有表達出來,任憑關系往兄弟的方向發展。

  部門經理瞿廣藜看他們這麽好,一開始想撮合他倆,無奈兩人很快處成了哥們兒。

  樂益是BJ人,喜歡聽相聲;張隱鶴來自天津,喜歡趙麗蓉、趙本山,兩人在一塊兒,張嘴就能說相聲,動不動就能演小品。樂益自作主張,很快把稱呼定了,他喊張隱鶴“張師傅”,張隱鶴則叫他“樂師傅”。

  熟了以後,他倆什麽犢子都能扯。當然,不想交流也可以心安理得一個字不說。比如很多年以後,他們在小湯山醫院工地上的漫天飛雪中偶遇時,只打了個手勢卻啥也沒說,意思就是:“各忙各的!”

  ————————————

  瞿廣藜雷厲風行,1960年代生人。她有著旺盛的表達欲,在閑聊中提起,那個年代生活不易,取“藜”作名字,父母希望她像野草一樣,生命力旺盛,甚至狂野。她也沒辜負期望,40多歲的人了仍然性格火爆,經常把樂益和張隱鶴訓得蔫頭耷腦。

  黨群工作部的職能涵蓋了組織、宣傳、工會、團委幾個系統,瞿廣藜兼任公司工會副主席,平時大家都叫她“瞿主席”,她則叫兩個新人“小樂子”“小鶴子”。

  “聽著跟宮裡當差的似的。

”樂益臉皮厚,敢咧著嘴跟領導臭貧。  瞿廣藜對這兩個徒弟實行的是厚此薄彼的管理方式,在同一時間對其中一個好,就要對另一個不好。樂益與她一樣,祖上來自大西北,這一點會帶來天然的親近感;張隱鶴出身於農村,再加上瞿廣藜家裡也是女兒,這一點則讓張隱鶴更受惻隱。

  “她這樣是為了讓咱們有競爭意識嗎?還是單純的更年期導致的?”樂益私下還跟張隱鶴討論過這個問題。

  那時候,公司剛從改製企業回歸國有獨資,之前的改製並不算成功,恢復元氣的過程是緩慢的。入職第一個月,張隱鶴到手的工資是1100多塊,600塊用來交房租,日子精打細算著過。樂益的工資能高一點,到手是1600左右。

  有次下班的路上,樂益順道兒帶張隱鶴去動物園旁的肯德基。那是張隱鶴第一次吃肯德基,看了半天點了個老BJ雞肉卷,感覺味道也就那樣,還不如老家的烙餅卷蔥好吃。

  企業在爬坡,職工們也都很拚。那年冬天,一個工地上的同事突發急病,倒在了工作崗位上。他以前跟瞿廣藜在一個工區,是師姐弟的關系。瞿廣藜全程參與料理了後事,並悉心安撫家屬。

  禍不單行,京外的一個工地不幸發生了安全事故,瞿廣藜跟著公司領導第一時間趕到現場,事件處理過程中,與傷者家屬對接等各種繁瑣的事又落在了她的身上。過了一周,她回到BJ,樂益和張隱鶴看到她臉上蒙著一層陰沉。

  從那以後, 瞿廣藜的乾勁更足了,每天都像打了雞血,有種隻爭朝夕的感覺。張隱鶴也是很多年後才察覺,瞿廣藜這位師父的作風和作派對自己產生了重要影響。而對於當過幾年村官的樂益來說,這種影響並沒那麽大。

  工作中,瞿廣藜的能量輸出效率極高,不是在開會就是在組織活動,不是在寫東西就是在“教育”小輩——從解釋探頭板、女兒牆是什麽東西,到指著報紙上的“縱橫捭闔”問他們是什麽意思,樂益和張隱鶴的標配反應是小雞啄米般點頭,部門裡年紀最長的廖師傅則在一旁偷著樂。

  樂天派的樂益也有受不了的時候。“還是在門頭溝當村官好,早上一開門就是大自然,門外還有老鄉偷偷放的純天然的黃瓜西紅柿,早晚在山林間跑步都能醉氧,周末還能去湖裡游泳……”他用陶醉的表情回憶著,卻沒注意到領導已經板著臉站在了背後。

  瞿廣藜還有一個特點——護犢子。她的兵,只允許別人誇,不允許別人罵。當然,另外一層意思就是,只有她能罵。

  剛入職時的張隱鶴本領不高能力弱,不適應快節奏的工作模式,為此沒少挨訓。而她從小脾氣倔,越被訓逆反心理越強。

  “你覺得!你覺得!哪兒那麽多你覺得!我比你有經驗,聽我的起碼沒錯兒!等你工作幾年了再說‘我覺得”!”那時候,張隱鶴喜歡把“我覺得”當口頭禪,被劈頭蓋臉訓了不知多少回。

  她沒想到,這種被訓的日子也沒持續很長就結束了。至少對他們年輕人來說,不到一年的時間,算是很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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