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知回了屋,倒也客氣。
畢竟不看僧面看佛面,這陳德木還在呢。
他給人泡了茶水,然後才開口問了人來意:“我聽剛剛說有事兒找我?啥事兒啊?”
梁知爽快,陳德木三個人也沒有兜圈子,直接道:“是這樣,這不是我最近餛飩生意做的還不錯嗎?我兩個小舅子也尋思著找點事情乾,畢竟年紀也不老小了,該想法掙錢娶媳婦了。”
他道:“所以就跟我老丈人還有我媳婦兒商量了一下,看看能不能也入一股這生意……”
原本陳德木還沒覺得這事兒有什麽。
可真的說出口來了以後,不免就有些拘謹了。
這生意,可以說是小梁兒為了照顧他,才讓給他做的……
人家自個兒也還做著這營生呢。
不說別的,就是陳峰那生意,都比他好的更多……
畢竟他每天能夠拿的貨有限。
一天也就只能出早午這兩趟。
人家陳峰晚上還要再出一趟呢!
有時候在車站,都沒有幾個人兒了,他還能蹲到後半夜,就為了能夠多賣上幾碗。
他倒是也想,可梁知這裡能夠供應上的餛飩,也實在是有限……
現在他又把自家小舅子給帶進來,多少有點裹亂了。
說不定還會影響他自己的生意。
畢竟能夠分的餛飩就那麽一點兒……
他在家的時候,倒也不是沒想過自己包餛飩。
畢竟這玩意兒又不是啥難的東西。
都不是他吹,就這東西,他看一眼就會兒……
當然,這也就是他之前的想法。
那時候他看梁知和餡兒也好,包餛飩也好,都是輕輕松松的,幾秒就是一個。
想著這東西看著簡單,估計做起來也不難。
他看了一個多小時,雖然沒有親自上手,卻已經覺得自己會了。
結果那天實在是餛飩賣的太好,還沒有過晌午就提前賣完收攤了。
回家之後,他是越想越覺得虧……
乾脆就跟自家媳婦兒一合計,打算自己包點拿去賣。
反正就是一餛飩,又不是啥技術難題,誰包的不一樣?
當天下午他就去砍了五斤肉回來。
幾乎是把那幾天賺的錢花掉了一大半。
結果……
就賣了一碗,第二碗還沒下鍋煮呢,人家買了頭一碗的就回過頭來找他要說法了。
說是跟之前的味兒不一樣,還說他這個肉餡吃起來不新鮮,像是死豬肉……
吵吵把火的好半天,搞得好多人想買餛飩都不敢上前了,最後還是他給人退了錢才算完事兒。
而後他也注意到了……
除了肉餡兒問題,他包的餛飩還有一個問題。
就是一下鍋,水一滾就會露餡兒。
沒辦法,自己做的餛飩行不通,人家也不認……還差點把原本挺好的生意給整沒了。
陳德木被嚇住,也顧不上賣肉和亂七八糟那些調餡兒用的東西搭上多少錢,老老實實的繼續從梁知那裡拿貨。
甚至他都不敢提這事兒,生怕再讓梁知知道了,兩個人這以後的生意都沒辦法做。
陳德木想東想西的,連梁知跟他說話都沒聽見。
“德木哥?”梁知略皺起眉頭。
他旁邊坐著的小舅子周勝用力推了他一把:“姐夫,喊你呢,想啥呢?”
周勝的語氣不算太好。
陳德木猛地回過神來,啊了幾聲,有些不大好意思的問人道:“我剛剛走神兒了,梁兒你說啥了?”
“我說我這邊隻負責出貨,不管經營,這事兒我不知道你們是想怎麽個入股法兒?要只是想賣餛飩,咱們就該什麽拿貨價就什麽拿貨價,
至於怎麽賣,那你們自個兒私下商量就是。”梁知又耐著性子說了一遍。
隨後也不等陳德木三個人表態,他先問道:“你們倆之前是跟著張祖鳴混的?”
周勝跟周贏倆人互相對視了一眼。
周勝是個急脾氣,周贏用眼神安撫了他,自己開口道:“不能說跟張祖鳴混吧……就是一起玩過那麽幾回。”
他瞅了眼在梁知身後站著老實的陳峰,腦子忽然就靈光了。
“以前是我們兩個年輕不懂事兒,要是有得罪過陳峰兄弟的地方,我在這兒給道個歉……”
說著,還特別鄭重其事的站起來給人鞠了個躬。
倒是把陳峰給嚇了一大跳。
他對這些人說不上是畏懼還是怎樣的……反正就是下意識的想躲。
梁知見陳峰這樣,心裡那邊隨便怎麽都行的想法,瞬間就澹了。
他正準備說什麽拒絕的時候,周贏道:“我們兄弟兩個也沒有什麽文化,說不出來那一套一套的話……”
“之前有什麽恩怨,肯定都是我們兄弟兩個的錯。”
周贏再次誠懇的跟人道歉道:“雖然我們兄弟兩個只是跟著張祖鳴身後起了起哄,但不管怎麽說,肯定都是對陳峰兄弟造成了一定的傷害,這是我們的錯,我們都認。”
他看著陳峰道:“我不知道陳峰兄弟是怎麽想的,是否願意原諒我們……要不然,陳峰兄弟看看願不願意給我們個機會,咱們兄弟兩個請你喝頓酒,有什麽話咱們就都擱在酒裡頭。”
“我才不跟你們喝酒……”陳峰小聲道。
梁知看著陳峰。
陳峰抿了抿嘴道:“他們確實只是在跟在張祖鳴身後起了起哄,沒有做什麽實質的事情。”
對於過去的那些事情,他實在是不想回憶。
自然也就不願意記起那些相關的人和事。
但現如今冷靜下來仔細想想,周家這兩兄弟好像還真就沒有動過手。
最多也就是……言語上說的難聽了些。
卻也是適可而止。
“哥……”陳峰小聲的喊著梁知:“這事兒不如就這樣吧,大家都是鄰裡鄰居的。”
真鬧的太僵了,也不好看。
梁知卻是沒有這種顧慮的。
左不過在這兒也只是臨時落腳,住的好了、舒服了,那就多住上個幾年。
等著以後拆遷改建了,再換地方也不算晚。
但要是住的不舒服,不高興了,大不了現在就搬去縣裡嘛…反正現在小二樓那邊的裝修也要開始忙活起來了。
到時候住兩個人還是沒有問題的。
不過既然陳峰已經說了不計較,他肯定是要顧著人想法的。
見人臉色緩和,周贏也趕緊跟著說道:“對!大家都是鄰裡鄰居的……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這以後有個什麽事情,肯定還是街坊四鄰互幫互助的多嘛!”
這話說的……
梁知莫名就不太喜歡。
陳德木拉扯了一下小舅子的衣服袖子,把這個話題岔了過去:“那梁兒你看這個事兒?”
周贏周勝立馬也是安靜下來看向了人。
他們其實都擔心這一趟會白跑。
“這個事我剛剛也說了,我這邊隻負責供貨,拿貨該什麽價格,就是什麽價格,誰來都是一樣的。”
梁知澹澹的說道:“你們怎麽經營,我不參與也不乾預。我呢,就隻負責我供應這一部分的事情,其他的一律不管。”
聽了他說的這話,周贏跟周勝兩兄弟瞬間就心裡有數了。
兩個人大手一揮,十分豪邁的、當即就訂購了三十斤餛飩。
兄弟兩個人一人分十五斤,先跟著陳德木出去試試水,若是可以的話,他們也就拉起攤子來裡。
周贏還有前段時間聽說,在松華路附近要修一條路,一旦那條路修好了之後,就會多好幾趟班車。
並且還會有新的交通規劃……
聽說,是還要直接打通到火車站那邊。
這樣一來的話,松華路那邊的客流量肯定會大。
要是這餛飩生意真的還不錯,這個他們兩個打算就在中華路那邊盤下一家店來。
如果說盤不下來,那就盡可能看看能不能跟誰家商量商量,在門前的位置,租下一塊地方。
這樣也能夠方便擺攤。
兩兄弟心裡頭盤算的好,見梁知也只是略微猶豫了一下就答應下來,當即就恨不能立刻回家把這生意做起來。
不過梁知說給他們的交貨日期是三天后。
“……你們也該看到了,我這可是剛結婚,你們總得給我點兒新婚燕爾、蜜裡調油的時間吧?”
梁知澹笑著,仿佛這就是真實原因一樣。
周贏周勝三人自然是沒有懷疑的。
兩個人來之前就已經得到了家裡的大力支持,當即就掏出錢來拍下了定金。
梁知給人寫了張簡易的提貨單,約定三天后早上過來取。
定好了事情,三個人都著急著回去商量後面的事情,索性也就沒有留下來吃飯。
且……梁知壓根也沒在客套。
等送走了人,梁知拉著陳峰去後頭大棚裡頭:“小峰,我剛剛去薅小白菜的時候,看見裡頭長了不少草,這要再長下去,估計就看不見小白菜了,正好趁著吃飯還有段時間,你跟我去把那草薅一薅!”
陳峰沒有多想,誒了一聲就跟著人去了。
等到了大棚裡頭,哥倆肩並肩的蹲在地頭薅草,梁知不免邊薅邊問:“小峰,你剛剛心裡頭究竟是怎想的?有啥事兒你也別藏著,跟哥說!”
他道:“這不管大事兒小事兒,好事兒壞事兒,都是不能夠壓垮人的。”
“真正把人壓垮的,是遇見那些事時產生的情緒。”
“這情緒要是當時沒有排解,一天天的積壓下去,最後是會積出病來的。”
梁知其實並不擅長在這種事情上同人溝通。
可在後世的時候,他實在是看過了太多相關的新聞與事件……
很多悲劇發生的時候,根本毫無預兆。
看起來好像就是非常普通的一天,卻又不知道多少鮮活的生命,困於泥沼掙扎多日之後,突然就崩潰了。
前世老陳就是自縊的……
這其中雖然還有很多因素,比如疾病、比如脫離社會太久不適應當時的環境。
但不管怎樣,他都不想這輩子,老陳還是那樣。
可他也確實沒有這方面相關的溝通經驗。
陳峰聽完他的話,只是搖了搖頭。
“哥,我沒有事兒。”
可明顯著人就失落了許多。
他安靜了許久之後,急得梁知在那絞著腦汁回想前世看的雞湯,想著該怎麽再次打開話題,陳峰才再次開口道:“我覺得現在的日子就很好,並沒有什麽不開心或者壓抑的事情。”
“從前的時候或許有……不,就是有。”
陳峰苦笑了一下:“我其實也很多次想過,命運為什麽如此的不公,難道他就看不見人的苦難嗎?”
他眼眶微微有些濕潤:“為什麽非要一次又一次折磨著人呢?難道是覺得我還不夠苦?”
說著,他自己也笑了起來。
“不過這些情緒,在自打遇見哥你以後,就徹底的消失不見了。”
陳峰十分感激的看向梁知:“一開始我真的不覺得命運會卷顧我……我覺得這狗東西就是在玩我, 就是見不得我好。”
“但是遇見哥你以後,你真心實意的對我好,讓我覺得命運還是卷顧我的。”
他發自內心笑的燦爛:“或許先前的那些不幸,就是為了能夠讓我在之後遇見哥你……”
要說不好的情緒嘛,其實午夜夢回的時候,偶爾還是會有。
可真要說有多少,其實也真的沒多少。
也許是現在的日子過得踏實吧。
他現在更多的是珍惜、是感恩。
梁知仔細認真的看著人,他能夠感覺得到,陳峰此時確實跟之前不一樣了。
仿佛是沒有了那些籠罩在身上的陰影,整個人青春陽光了許多,看著就讓人覺得朝氣蓬勃。
可……
前世的老陳,在出來以後,也是一樣的樂觀無憂,甚至那麽長的時間裡,他都沒有感覺到人有什麽不好的情緒。
仿佛這個人,每天都是開開心心、快快樂樂的,沒有什麽憂慮。
不像他,還要拚了命的為五鬥米折腰。
但最後……
老陳卻走的那麽突然。
突然的他都沒有反應過來。
“哥,都薅好了、咱回嗎?”陳峰把手裡頭的一把雜草扔到牆根角:“我都餓了……”
梁知忽地就笑了。
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
一直分不清、走不出前世情緒的,其實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走吧,回屋洗手吃飯!”
梁知不知道陳峰是不是真如他自己所說,覺得眼下的日子就很好。
但他可以肯定,他這會兒身上的枷鎖又澹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