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知嗯了一聲,先很是肯定了陳峰這種積極看報,關注大事小情的行為。
“原本我也跟你是差不多的想法,這不是今個兒一早,你鄭花哥就過來咱家了嗎?”
他也沒有藏著掖著,把鄭花的話簡單說了說。
“……這事兒你鄭花哥雖然也沒有說死就一定會有變故,可既然上頭有了爭論,還流露了消息出來,那就少不得還是小心為上。”
梁知跟人說了自己的分析。
“你就看這兩年,來回生變故的事情還少嗎?歸根結底也就是那一句話……一切都是摸著石頭過河。”
他沒有對這個階段的事情過多評價,只是說道:“既然現在又出現了兩方各執己見的風聲,那就少不得會有一方退讓一步。”
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
“那也就是說,總有一半的概率,會讓這件事情產生變化。”
梁知說完,陳峰便也就理解了。
可他卻並不認同梁知的做法。
“就算是這樣,那也總還有一半的概率不會改變……咱們依舊還是可以繼續把生意做下去的啊?即便是最後真的又有了變化,大不了到那個時候咱們再收手就好了呀。”
現在這樣還沒個風吹草動呢,他們就先草木皆兵起來了,這得耽誤多少賺錢的功夫啊!
那生意正好的時候,突然說不做就不做了,等到時候再想要回去做,哪裡還有現如今這樣好的光景?
指不定到時候他們家的位置就被誰給替代了。
陳峰的心裡頭是想要賭一把的。
這可能也是大多數人都會有的心思。
畢竟有一半的概率會贏……這四舍五入,不就是一定會贏嗎?
這擱誰誰不心動啊?
陳峰也是一樣的。
在他看來,他哥就是有些小題大做了。
他甚至覺得,有變故的概率非常小,根本佔不到百分之五十。
畢竟這攤子都支起來多久了?
打從他哥賣麻辣燙那會兒,這街邊的小攤兒,就陸陸續續開起來不知道多少了。
真要有什麽變動,哪裡就還會等到現在呢。
倒是他哥跟陳德木說的那些,他還是有幾分認同的。
如果趕上年底的時候想要創收,找些由頭讓他們上貢倒是很有可能。
可這種事情,通常都是破財免災……只要錢交上去了,回家歇上那麽一天半天的,轉過天來再偷偷摸摸的把攤子支上,就算是被看到了,那些人大概率也是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事兒又不是沒有過。
陳峰此刻還是對梁知的緊張不以為意。
甚至想要勸服他哥,讓他明天繼續把攤子支起來。
“這賺錢的事情,看起來好像是隻耽誤了那麽一天兩天的,實際上你少乾一天,錯過的就不知道會是多少機會。”
陳峰說到後面甚至有些激動起來。
仿佛他乾的並不是賣餛飩……而是什麽大買賣,分秒必爭的那種。
“水滿則溢。”
梁知倒是可以理解陳峰,如果不是趕上了這段特殊的時間,他其實也更願意支持陳峰。
可眼下的這個背景,他也的確是不得不謹慎。
這要是相安無事倒也還好。
一旦真的有了什麽變故,十有八九不會是陳峰以為的那種,只要花些錢就能夠解決的。
他當年並不是很關注社會上的新聞。
但再怎麽不關注,收音機裡頭播放的新聞,他也都是能夠聽到隻言片語。
零零碎碎的拚湊起來,也多多少少的能夠摸出一些走向。
就是在現階段這個半開不開的時候,既有鼓舞著大家做小買賣的聲音與報道,也有誰誰誰與誰誰誰參與非法倒賣獲利的報道。
或許是想的多了,他這會兒腦子裡的記憶越發清晰起來。
想起來了!
他想起來了!
前世就是差不多這兩年的時候,葉家借著他挖出來的那塊兒金疙瘩,風風光光的搬進了縣城裡頭。
兄弟幾家住的都很近。
也因為這一大筆橫財分贓,讓這幾家的關系都非常親近,也趕著當時的好時候,大膽做起了小生意。
可能就是有錢好辦事兒吧,葉家這個初來乍到的,反倒是比很多人都更快的找到了門路,從當地的一家玩具廠,低價批發來了很多積壓的貨物。
當時離葉家不遠的一趟街就被劃撥出來,專門讓人擺攤做點小買賣。
當然,都是在晚飯後才行。
白天的時候,那條街是冷清的,只有晚上會熱鬧那麽兩三個小時。
但即便只有兩三個小時,也還是讓不少人賺了個小康生活。
他依稀記得那時候大家的購買熱情都非常高,好些人手裡頭都是有些余錢的。
畢竟那幾年裡頭,普通人能直接花錢辦的事兒還真就不多。
所以葉家的生意非常好。
後來葉家老二還不知道是從哪裡找了門路,進購了好幾箱子書回來。
起初葉家人還不是很看好葉老二打算賣書的行為。
當時那個年頭,認字兒能讀書的人可沒幾個。
更何況高考都沒恢復幾年。
沒想到葉老二拿回來的那些書,不過是一個晚上就全部脫銷了。
眾人這才知道,那些書都是很正經的露骨文學,有一些書裡頭甚至還配著插圖……畫的很細致傳神那種。
都是拿出來就能夠上炕實戰模擬的那種。
變故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發生的。
當時那些露骨文學實在是太好賣了。
遠比葉家之前賣的那些小玩具更好脫手。
所以在賣了幾天之後,葉家人坐在一起商量合計了下,決定暫時放棄小玩具,跟著一起賣書。
不過這些書進貨渠道也是有些麻煩,一家人差不多等了快要一個星期的時間,這才收到了那邊插圖文學供應商的回音,給他們發了好幾大箱子的貨。
那時候郵寄東西不是什麽容易事兒,光是在時間佔用上,就比後世漫長了不知道多久。
葉家人倒是也難得耐得住性子……等書籍寄過來的這段時間,誰都沒有出去擺攤。
也不知道該說是懶人有懶福,還是命運真的眼瞎,非要卷顧這一家子人。
反正,就在葉家訂購的那一批插圖文學到貨當晚,那條街上生意做的比較大、也比較紅火的幾家,都鋃鐺入獄了。
非法倒賣、不正當收益……
一頂頂帽子扣上去,好長一段時間,大家走路都是繞開那條街走的。
葉家人不免慶幸。
幸好那幾天他們因為要等書籍到貨,所以理所應當的偷了個懶,誰都沒有去擺攤。
不然……
那被點名批評、沒收所得的,可就有他們一家了。
梁知想起來這麽一樁事兒,可再具體些的時間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不過他估計,很可能就是這個時候。
怕是這次真的要有什麽變故了。
繼續做下去的話,十有八九會翻車。
到時候說不定還會被當成殺雞儆猴的那隻雞!
“說來說去……你不就是慫了?”
陳峰不理解他哥到底是怎麽想的。
就因為個沒影兒的事,就因為幾句根本確定不了真假結果的話,就要放棄這麽好的機會。
這不是老壽星上吊嗎?
“有錢不賺王八蛋!”
陳峰有些激動道:“現在這樣生意大好,那跟天上掉餡兒餅也沒多少區別,這明明就是穩賺不賠的生意,哥你真的有必要這樣膽小畏縮嗎?”
“就算真的如你所說有什麽變故……頂多也就是把攤子沒收了,可咱們要是真的這個時候就收攤不乾,一直等到年後再觀望,那損失進去的可就不止是一個攤子了!”
那得是損失多少個攤子的成本啊?
梁知其實也不知道要怎麽勸說,他實在也不是個什麽懂得大道理的人。
甚至在沒有聽到鄭花提醒他的那些話之前,在沒有想到前世那零零碎碎不夠真切的記憶之前,他跟陳峰也是差不多的想法。
誰會跟錢過不去?
哪怕說現在是有賭的成分,看上去是松散了、沒有什麽人管了。
甚至因為擺攤的人越來越多,大家還開始自發的形成了固定攤位,已經漸漸有了大型夜市攤的規模樣子。
“槍打出頭鳥。”
梁知猶豫了下還是說道:“咱們這段時間賺的也不少了,停下來好好的歇息歇息,舒舒服服的過個好年,不也是挺好的嗎?”
陳峰還是不服氣。
此時局勢一片大好,明明就是能賺錢的時候,他理解不了他哥這種拱手讓江山的想法。
旁的人就不說了,跟他家做一樣生意的陳德木,就不知道對他這個小攤子有多虎視眈眈呢!
而且讓的還是他的江山!
這攤子可是他攢老婆本的基礎!
“感情你是已經娶上媳婦兒了……”他止不住小聲的滴咕。
他可是還不知道媳婦兒在哪呢!
沒點老婆本,哪個會願意跟他?
陳峰一路上都把嘴撅的老高,很是不服氣,也很不樂意。
甚至想著明天偷偷出去擺攤……
尤其是回家後,他跟大姨張叔也把這事兒說了,言語間頗有些受欺負告狀的味道。
大姨也是差不多想法,覺得梁知有些草木皆兵了……“挺好的生意,你當真打算說不乾就不幹了?財神爺爺可是不等人的,到了你家你不接著,等掉過頭你再想要拜財神的時候,人家可不見得還會再搭理你了。”
這生意停個一天兩天的還好,真要是停到年後,兩三個月的時間,怕是到時候他們在想要進去找個位置都找不到了。
“嗯,我覺得休息休息挺好,這天也越來越冷了,咱在家把炕一燒,坐在熱炕頭上泡點茶水、嗑嗑瓜子,舒舒服服的貓冬不是也挺好的嗎?何必去當那個出頭鳥呢?”
梁知對大姨就沒有說那麽多了。
“我覺得……梁知這樣做是對的。”
就在一家子都不是很讚同的時候,蘇甜卻出聲並站到了梁知這邊。
一瞬間,好幾雙眼睛都落在了她身上。
蘇甜也沒什麽緊張的,笑了笑說出自己的想法:“就像梁知說的,槍打出頭鳥!咱們家的生意興隆,這是好事兒,可同樣也是壞事。”
“怎麽就是壞事了?”陳峰不認同。
梁知瞪了他一眼,讓他不要瞎打斷人說話。
陳峰老大不樂意的閉了嘴。
蘇甜繼續說道:“咱們家現在的生意不錯,可讓人羨慕的同時也同樣會讓人嫉妒。”
嫉妒有啥用?
陳峰心裡頭還是忿忿不平。
“如果說,現在擺攤兒做生意這件事情,是有黑紙白字貼出來明文允許,那倒也就罷了。”
蘇甜道:“可現如今的事實是,所有的允許都只是口頭上的,並沒有任何的書面文件。”
“那報紙上……”陳峰下意識的想要反駁。
蘇甜看著他,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笑:“報紙終究是報紙,報紙上說的再多再好,也沒有一紙公文更有說服力,何況,報紙代替不了公文。”
陳峰微怔。
蘇甜這話猶如當頭棒喝。
他好像忽然就有些懂了……
心裡頭越是轉過來這個彎兒,就越不好意思看他哥了。
是他想的簡單天真了。
雖然還是舍不得這麽好的賺錢機會,卻也沒有先前那種想要出去偷偷擺攤的想法了。
梁知一家勉強達成了意見統一,陳德木家也拍板做了決定。
趕在快要吃午飯的時候,陳德木緊張又興奮的過來找梁知商量事兒。
“梁兒,你是真的打算到前後這段時間,都不出去擺攤了?”
他搓了搓手,壓不住心急的試探:“是不是哥哥有啥做的不對的地方?你說出來我肯定改……”
“哥你這是說的啥話。”梁知被人整得都有些懵。
這都是哪跟哪啊?
“你是不是有啥別的賺錢門路了啊?”陳德木順勢問道。
這也是他們家一致商量出來的結果之一。
他們都覺得,眼下這麽好的機會,正賺錢的時候,梁知說不乾就不幹了,肯定不會是因為舍不得上貢那倆錢,十有八九是有了比現在這買賣更好的生意。
還很有可能是不打算帶他一起玩兒。
想到這兒,陳德木心裡頭難免有些不快。
心想著梁知這小子可忒不地道了。
有錢賺居然還要藏著掖著的。
他心裡頭有想法,臉上不免也露出了幾分來。
梁知微眯了眯眼,很是不喜歡這種貪婪的神情。
他心裡冷哼,輕抿了口茶水:好良言難勸該死的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