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興邦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自嘲的笑道。

　“我都這把歲數了，還能有什麽機會?”

　老漢問道:“我問你，你看的書是不是講沼氣的?”

　“是的。”

　田興邦將書冊揚了揚。

　【沼氣實用手冊第一版】。

　這是國家開展沼氣培訓班時發的冊子。

　田興邦奉若至寶，拿回家反覆研究。

　甚至在院裡嘗試著自己製造沼氣。

　因為這事，不少鄰居暗地裡埋怨呢。

　實際上，沼氣實用技術很早之前就有了。

　民國時期，有位叫做羅國瑞的人在廣東，修建了華夏第一個有實際使用價值的混凝土沼氣池，並成立了“中國國瑞瓦斯總行”，專門建造沼氣池和生產沼氣燈具等，推廣沼氣實用技術。

　到了五六十年代。

　也就是近兩年。

　官方為了應對能源貴乏問題，多次推廣沼氣技術，並在各地成立學習班，發放沼氣學習手冊。

　】

　田興邦本來是一名小學老師。

　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中，他接觸到了沼氣，並被這種神奇的新能源震撼。

　從那之後，他沉迷到沼氣研究中不可自拔，後來甚至把工作也辭了，一門心思搞研究創造。

　然而新技術的發展總是非常艱難。

　未來走向充滿了不確定性。

　而看似吸引人的新概念，很可能只是“海市蜃樓”。

　田興邦閉門造車式的研究了一段時間，自信滿滿的出關，卻發現縣裡並沒有推廣沼氣實用技術的工廠，一身所學沒有用武之地。

　與此同時，因為他任性辭掉了工作，日子過的越發窘迫，老婆也帶著孩子跑回娘家了。

　田興邦渾渾噩噩過了一段日子，到了現在，他已經安於“庸碌”了。

　白天就出去打零工賺口飯吃。

　夜深人靜的時候，偶爾會抱著當初視若珍寶的書冊，思考當初是否選錯了道路。

　田興邦曾聽人講過這樣一個故事。

　二三十歲的爛漫夏天，有人在路邊撿到一支真槍，出於好奇，他扣下了扳機。

　沒有人死，也沒人受傷，他認為自己開了空槍。

　後來到了四五十歲，甚至更老的時候，走在路上，他聽到背後有隱隱約約的風聲。

　這個人停下來，回過身去。

　子彈正中眉心。

　人生就是這樣。

　很多影響未來的重要抉擇，回頭看去，都只是生命中平常無奇的一天。

　老漢是田興邦的“牌友”，兩人算是忘年交，對田興邦的經歷非常清楚。

　“這就對啦！”

　老漢一拍大腿。

　他揮舞著空醬油瓶子，手舞足蹈起來，看的田興邦一陣心驚膽跳。

　生怕老漢一個手滑，把瓶子扔到自己頭上。

　“你快點去報名吧，咱們縣新開了一家沼氣廠，剛把招工通知貼出來，只有十個正式名額，去晚了可就沒有了。”

　“對了，有個硬性要求是必須懂沼氣知識，但我尋思你不是剛好懂嗎?”

　田興邦激動的站起來。

　“沼氣廠，你說的是真的?”

　老漢說道:“那還能有假的?”

　“招工通知就在政府外的宣傳欄上貼著呢，你不信自己去看，誒，你等等，我還沒說完呢.......”

　老漢話還沒有說完，田興邦就蹬蹬蹬的跑了出去。

　他火急火燎的跑到政府大樓外面。

　此時宣傳欄前面圍了不少人。

　田興邦扒開人群擠了進去。

　湊到宣傳欄前面，看著貼在上面的招工通知，一時間竟然怔住了。

　隨後他又不敢置信般的反覆看了好幾遍。

　這時旁邊有人扒拉著他的肩膀。

　語氣不善的說道。

　“同志，讓一讓，你都在這站了好幾分鍾了，擋我視線了。”

　“對不起，對不起。”

　田興邦連連道歉，然後轉過身，步履堅定的朝沼氣廠招工出走去。

　他等的機會終於來了。

　.......

　曹衛東隻給了五天的報名時間。

　下周一，他會安排考核，決定人員錄用。

　其實按照規定，國有企業的職工編制，除了繼承之外，拓招新職工需要廠委領導同意。

　而草創的國有單位，要有當地政府的幹部介入。

　比如廠書記、婦聯這些。

　但曹衛東情況特殊。

　紀縣長徹底放權，將招人的特權全部給了曹衛東。

　因為這件事，有不少縣裡的幹部們，偷偷摸摸的帶著禮物找過來，都想給自己親戚朋友走後門。

　縣裡這幾年經濟發展的不景氣，已經好久沒有開新廠了，現在大部分年輕人都沒有工作，在家裡呆著呢。

　曹衛東一開始還接待。

　他沒有收禮，隻說會酌情照顧，然後就將這些人打發走了。

　但找上門的人越來越多。

　曹衛東嫌麻煩，索性找到紀縣長，向他反應這件事。

　紀縣長怒其不爭。

　“你看看，就這種風氣，怎麽能把縣裡的經濟發展起來?”

　接著他又說道:“這事我知道了，我讓秘書安排個會說說這事，你按照自己的想法招工就行。”

　從那之後，找他走後門的人一下子少了許多。

　不過這些領導幹部看曹衛東的眼神裡，透著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隱隱有些排外。

　工作配合上也不那麽熱情主動了。

　徐愛國戰戰兢兢的問道。

　“老大，他們不會記恨上咱們吧?”

　曹衛東笑道:“自信點，他們已經記恨上咱們了。”

　“我的個乖乖，這可怎辦?”

　徐愛國嚇得連連怎舌。

　“咱們以後還怎麽在縣裡開展工作?”

　曹衛東毫不在意的說道。

　“沒事，照常開展工作就行，真碰上愣頭青跳出來也好，剛好用來殺雞儆猴。”

　“對了，報名的情況怎麽樣了，考核的準備工作安排了嗎?”

　徐愛國說道:“目前有一百八十多人報名，考核前期準備工作也完成了，隨時可以開始。”

　“那就好，這是咱們沼氣廠第一次招工，一定不能出岔子。”

　就在他和徐愛國討論招工細節時，有個職工跑進來，說外面有人找他。

　曹衛東擺了擺手。

　“不見，你就跟對方說廠長不在，讓他回去吧。”

　職工訥訥半晌， 最終還是說道。

　“可外面來的磚窯廠的方廠長，旁邊還跟著紡織廠的英廠長，方廠長已經找了兩次了，都被我們打發走了，他說這次要再見不到你，就停了新廠房的紅磚。”

　縣裡本來有不少國有企業的。

　經過這些年的發展，最終只剩下三個國有企業。

　也就是磚窯廠、紡織廠、家具廠。

　這三家工廠都有千人規模。

　它們是縣裡的經濟台柱子，是經歷過大浪淘沙般殘酷競爭的，在縣城裡的名聲極高。

　因此職工不敢怠慢。

　曹衛東愣了一下。

　不知道方廠長找自己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