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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者晚明》第6章 369朝會
  老者和湯顯祖來到長安左門,讓給事中例行查看牙牌、門籍後,走了進去。

  湯顯祖不是京官,也非京籍生員,無權入宮朝參。只能站著宮門外等候,不過一刻鍾,陸續進去了幾百官員,漸漸的人少了。

  這時一個聲音傳來:“長庚、夢石兄,你二人就在這等消息,我要入宮朝參,待見到譚公,自有分曉。”

  “那就有勞汝元了。”金英拱手道。

  “汝元兄,犬子之事就拜托給你了。”張壽峰長躬一禮,鄭重的拜托道。

  “你二人就放寬心吧,譚公為人甚是和善,豈會為難一童稚?”徐春甫哈哈笑道,說完便進了長安左門。

  湯顯祖聽到譚公之名,便留了心,見再次提到,當是指明公無疑。此番又閑來無事,便主動上前結交。

  “學生臨川湯顯祖,見過二位仁兄,不知如何稱呼?”

  金英回禮道:“不敢稱兄,鄙人石仁堂一大夫,姓金,名英,你喚我金英就好。”

  “金兄,小弟表字義仍,你可叫我義仍。”湯顯祖再次見禮道。

  “鄙人姓張名壽峰,字長庚,現在定西侯府謀生。”張壽峰接著介紹道。

  “長庚兄,幸會幸會!”湯顯祖行完禮,記得方才聽的話,知道金英字夢石,便再次朝金英拱手道:“想必夢石便是金兄表字吧?”

  見金英點頭稱是,他才看向張壽峰,問起心中事來:“方才聽長庚兄提及令郎,不知所為何事?”

  “犬子無知,昨日擅闖欽天監,被兵部捉拿入獄,此番還得靠汝元兄向譚大司馬稟明實情,好叫犬子免受無妄之災。”

  張壽峰仍有幾分擔心,沒見到人出來,他怎麽也不能放下心來。

  湯顯祖神情一動,出言問道:“不知令郎被關押何處?”

  “兵部牢房。”張壽峰道。

  “令郎貴庚?身高幾何,有何特征,穿甚麽衣服?”湯顯祖一口氣問道。

  張壽峰大惑不解,但還是說道:“年十四,高約七尺,穿著?或是身著蘇氏直裾,他總愛亂跑,服飾剪裁緊身,一如武服。”

  湯顯祖已有七分把握,最後再確認道:“令郎好酒乎?”

  張壽峰搖頭,肯定道:“未曾飲酒,平素我也叫他喝上一口,他死活不肯。”

  聞言,湯顯祖搖搖頭,抱歉道:“昨日夜間,我見一老一少,於兵部……嗯……做客,那少年好酒,其他一如令郎打扮。”本想說是在兵部牢房,可那景象卻又不像,隻好改口道。

  張壽峰聽是老少二人,又是在兵部做客,顯然不是張介賓,隻當又是一個習武少年,並沒在意。

  三人都是一早趕來,未吃早餐,便到宮門外旁的棋盤街,吃起京城小吃。

  此時尚早,五更三點未到,但已經沒有入朝官員,這時再進去,也鐵定遲到。

  棋盤街人已經很多,多是官屬,還有早朝巡視皇朝的錦衣衛,千余人散布於九門內外。當然少不了兵馬司成員,棋盤街卻是兵馬司兩不管之地,恰好在京城中線,皇城門外,宛平、大興兩縣交界線上,背靠東西中央官署,而自發形成的熱鬧街市。

  金英是京城人士,對內外兩城了如指掌。便對二人說道:“今上衝齡踐祚,張相為大局計,改日朝為三六九朝,你們知大家如何看待?”

  “哦?那不就一下子減少二十日,官員當然高興,可這些商販得罵張相了。”張壽峰說道。

  掌杓的小販親自給他們端來豆汁,

聞言插嘴道:“客官有所不知,至從有了三六九朝,五年來我們棋盤街更熱鬧了,也不知是何道理。”  聽小販這一說,湯顯祖和張壽峰面面相覷,顯然也不明白為何如此。

  金英卻哈哈笑道:“掌杓的,若我給你說到明白,你可給我兄弟三人免了這頓吃食?”

  “若真能說個明白,這頓我請,日後我也好給其他客人顯擺顯擺嘛!”掌杓的呵呵笑道。

  “好,你自去忙,且豎耳聽仔細了。”金英加大聲音,讓幾步外忙活的小販能聽清。

  “每日上朝是當朝太祖所定,初始還好,至宣德年間,失朝人數高達五百余人,成化年間,再增至一千余人,佔朝官半數。此後歷朝情況更差,嘉靖年間乾脆取消朝會,隆慶年間才恢復。”

  “因此雖然看似減少了朝會次數,但上朝人數卻比過去多了至少一倍。加上棋盤街本就位於東西官署之間,非上朝之人又得正常辦公,官員長隨並沒有減少,而早上時間更充裕,你們的生意自然更好了。”

  掌杓的恍然大悟,頗為驚訝道:“原來如此,沒想到朝會竟然還取消過?這才恢復多久啊!”

  “一看掌杓的就不是京城人吧?”金英說道。

  “我是通州人,在京城討生活幾十年,只是才到棋盤街這邊來。”掌杓的解釋了一句,接著問道:“那宣德、成化是哪位先帝,距今多久?”

  “這得加錢,一頓可就值這麽多。”金英哈哈笑道,讓小販出價。

  掌杓的卻掰扯道:“客官,你得講道理,先去說好的,要給我講明白,我這只聽得半懂不懂可不行。”

  三人聞言哈哈大笑,掌杓的也跟著笑了起來,這頓本就不值幾文錢,算成本就一兩文錢的事,如今官吏清明,無苛捐雜稅,無欺行霸市,正是能靠努力就能過上好日子的太平盛世,至少在兩京以及江南是如此。

  說掌杓的日賺百文也不為過,自然不會真舍不得這一兩文錢。

  金英繼續說道:“掌杓的,咱們打個商量唄,我是西長安街石仁堂的坐堂大夫,今後你免我飯錢,我免你診金如何?”

  掌杓的抬頭看了看他,年過花甲,還不知道有幾年好活,自己正值壯年,三五年不見得會病上一回,還隻免診金不加藥錢,三年早餐就是一兩銀子,五年得一兩八錢,怎麽看自己都是虧,連忙搖頭道:“不行,不行!”

  “那再給你免藥錢,只要你來,診金藥錢全免如何?就當買個護身符,可比你去求神拜佛,祈福禳災有用得多。”金英繼續說道。

  掌杓一想是這麽個道理,但覺得不對等。飯是實打實的吃,可病卻不一定會得,最後還是搖頭。

  “加上你的妻兒,不過隻免診金,藥錢另算。”金英繼續加籌碼,他也是閑的沒事,臨時起意之舉,成與不成,都無關緊要。

  “成,再加上我的父母兄弟……”

  金英聞言大瞪眼道:“唉唉,他們可在通州啊,你也別太貪了,差不多就行了。我還懶得天天從西長安街跑過來吃你頓飯。”

  掌杓這時也反應過來了,自家父母兄弟確實都在通州,沒路引也到不了京城。

  “那成,我也不為佔什麽便宜,只是想給家人買個平安,一年到頭有個什麽不舒服,好有個地方可以去看看。我先前聽什麽扁鵲三兄弟來著……”掌杓的說著,開始使勁的回憶。

  張壽峰說道:“據《史記·鶡冠子》記載,魏文王問扁鵲:‘子昆弟三人其孰最善為醫’?”

  “扁鵲曰:‘長兄最善,中兄次之,扁鵲最為下’。”

  “魏文王曰:‘可得聞邪’?”

  “扁鵲曰:‘長兄於病視神,未有形而除之,故名不出於家。中兄治病,其在毫毛,故名不出於閭。若扁鵲者,镵血脈,投毒藥,副肌膚,閑而名出聞於諸侯’。”

  “是以上醫治未病,提前預防,從小病治起很重要。”

  金英剛要回答,見張壽峰已經開口,便沒插話,而湯顯祖隻注意看掌杓的表情。只見掌杓的滿懷期待,先是點頭,繼而皺眉,最後欲言又止。

  湯顯祖大感興趣,連聲追問:“有話不妨直說!”

  掌杓的期期艾艾道:“故事嘛是這個故事,大概意思能聽明白,只是,只是,不如茶館說書先生講的有趣。”

  湯顯祖拍案而起,踱步道:“就是這理兒,就是這理兒,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哈哈哈哈……”

  掌杓的先是嚇了一跳, 見不是衝自己發火,才放下心來。

  張壽峰說完也注意到掌杓沒聽明白,還不待他進一步解釋,就被湯顯祖的舉動鎮住了,好一會才追問道:“義仍何事欣喜?”

  “我苦苦思索三年,如何使戲劇更有價值。方才想通,就是他!”湯顯祖大笑道,指著掌杓的,又指了一圈棋盤街的商販食客。

  “他,他,他,只要他們喜歡看喜歡聽,能看懂聽明白,還能有所收獲。對,要他們喜聞樂見,要他們有所獲。這些才是戲劇之魂,戲曲就應該從他們中來,才能被他們接受。”

  “朝聞道,夕死可矣!我真想不管不顧,拋去一切功名利祿,縱情於戲曲之中,那是何等的快哉!”

  金英聞言直點頭,他已年過七旬,大半個身子已經埋葬土裡。早就過了追求功名利祿的年紀,反倒是希望他能這樣做。

  張壽峰正值壯年,還想著最後為兒子搏一回,正想勸說,又想到介賓十年後,也是這個年紀,若也這般說,自己會如何想?思來想去的結果是,支持介賓!

  “義仍,若真喜歡,那就走下去,我相信你既有這番想法,耕耘數十年,不會比關白鄭馬王他們差的。”

  “謝謝!”湯顯祖點了點頭,再看向兩百步外的皇城,他腦中浮現出一對錦雞,那正二品大員的象征,離他從沒有如此近過。

  “在此之前,我要再戰春闈,寒窗苦讀十載,就剩最後一截,心不甘啊!”

  此時天早已經大亮,隨著左右長安門打開,兩千多朝臣魚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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