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已經是正月底,燕京這幾天雖然沒有在下雪了,但是地面上的積雪還是厚厚的一層,還沒有化完。
俗話說,下雪不冷化雪冷,所以這大冬天的早上,天氣其實還是很冷的。
林淵一行此時才走到燕京城外不遠處的一個三岔路口。道路旁邊有一個八角涼亭,向來是用來給人送別之用的。
古代出門不易,一般如果出了遠門,往往要經年累月才能再見一次,有的甚至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了,所以但凡有人出遠門,一般親朋好友都會去送別。
不過,都說十裡長亭送別,但是事實上,大部分的人,也就是送到城外,很少真的能送到十裡之外的驛亭。
這裡的三岔路,一條是通向居庸關,往雲中方向去;另外一條,就是往遼東那邊去。這條路再往前走的話,到時候還有一個分叉,一個是往古北口,另外一個是往平州。
此時在三岔口上,就停著一輛馬車,上面一個斜坐著一個中年漢子,四十歲左右,目視遠方,完全沒有看向這邊,只能看到一個側臉。手中提著一個酒囊,時不時往嘴裡灌一口,大冬天的,外袍的衣襟大啦啦的敞開著,似乎感覺不到冷意。
林淵見過他兩次,一次也是做車夫,就是小翠和方秀雲第一次來銅馬坊這裡的時候,也是他駕車相送;另外一次就是林淵年前去倚翠閣送年貨的時候見過一次,和方四娘在一起。有人說他就是倚翠閣的東家,好像叫什麽七爺。但是林淵看著一點也不像,整天沉默寡言,只會喝酒買醉,完全不像是一個東家的樣子。
不過,林淵此時的眼光,也沒有看向他,而且看著站在亭子旁邊的那兩個人,方秀雲和小翠。
她們應該是等了很久了,臉色都凍的有些泛白了。
林淵下了馬車,進了亭子,看見亭子中間有個石桌石凳,桌子上面,擺著一壺酒和一個杯子。方秀雲朝著他深深道了一個萬福,眉毛低垂,注視著地面,道:“郎君此去會寧府,路途遙遠,還請一路珍重。”
自從那天她從家裡出去後,林淵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她,雖然也才隔了幾天,但是那天她那種幾乎失態的表現,讓兩個人之間的關系多了一絲尷尬,卻也多了一絲旖旎。
林淵長歎一聲,道:“雲娘有心了,多謝相送。”
方秀雲勉強一笑,素手提起酒壺,倒了滿滿一杯酒,雙手捧上道:“請郎君滿飲此杯。”
林淵伸手接過,仰頭一口喝盡。不知是心情原因,還是是這米酒放的有點久了,喝完後,他總感覺略微有些不對味,有些酸酸的。
方秀雲一連斟了三杯酒,她注視著林淵將它們都一一喝完了,輕聲道:“郎君此行不知何時才歸,不知能否在臨行前,再教秀雲一首新曲子?”
林淵摸了摸鼻子,苦笑道:“好。”
唱什麽好呢?林淵心中一瞬間閃過了很多後世的歌曲,最終他還是定了定神,開口輕聲唱了起來: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瓢濁酒盡余歡,今宵別夢寒。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問君此去幾時來,來時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人生難得是歡聚,惟有別離多……”
這首後世弘一法師李叔同改編自美國作曲家約翰·龐德·奧特威的曲子並親自填詞的《送別》,
向來是送友人去遠方的時候,經常唱起的一首經典歌曲。 雖然他確實沒有打算在會寧府久呆,但是去了之後,可能就由不得他自己了,具體什麽時候能回來,他也是心中沒底,所以曲中不免帶有絲絲離愁,顯得這曲子尤其動人。
但是林淵第一遍還沒有唱完,便看見對面的方秀雲大顆大顆的眼淚忽然順著面龐滴落了下來,濺在石桌上面。
林淵看見後,心中也是一陣揪心,不由停了下來。對面原本沉醉在歌聲中的方秀雲茫茫然抬起頭,發現林淵正在注視著自己,她不由一陣慌亂,趕忙拿衣袖拭去臉上的眼淚,但是心中酸澀難擋,卻是越擦越多。
林淵長歎一聲,道:“其實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
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麽往下接了,只是什麽?只是你長的有點像我前女友,我不確定自己是愛你還是愛她?
算了,乾脆快刀斬亂麻吧。
他輕歎一聲,溫言道:“雲娘,你願意陪我去會寧府嗎?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為你贖身。”他有百萬貫在手中,還怕贖不出一個女人?
方秀雲聽了,明明還在哭,聞言卻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倒是後面的小翠快言快語道:“林郎君,我們家雲娘不在賤籍,是自由身,可不需要贖身。”
方秀雲此時已經止住了眼淚,她回過了神來,從袖中抽出絲帕,擦乾淨面龐,解釋道:“好教郎君知曉,倚翠閣原本是我家二叔和我家四姑娘開的,我父母雙亡,在倚翠閣不過是無處可去兼愛好使然,此外……並非是以色娛人,更並非是賤籍。若是想走,是隨時可以走的。”宋代的時候,“姑娘”一詞,指的是姑姑,她所言的四姑娘,應該就是倚翠閣的老鴇方四娘了。
原來如此,難怪元宵節她可以翹班出去看花燈,林淵恍然大悟,道:“既然如此,那你願意和我一起去會寧府嗎?”
方秀雲面容上已經是千肯萬肯,但是還是回過頭去,喚道:“二叔。”
那一直坐在馬車上的叫“七爺”的中年人終於回過頭來,從馬車上跳了下來,兩三步便走到了亭子裡面,拱手對於林淵道:“這位郎君請了,我雖行二,卻是叫做方七,你喚我二叔或者七叔都行。”他回頭看了一眼方秀雲,繼續道:“你雖好大的名聲,但是秀雲願意看上你,其實是你的福氣,你日後便知。她既然願意跟你,我也無話可說,但是只是有一條,我方家的女兒也是清清白白,須是不作妾的。”
林淵點頭道:“二叔放心,我與雲娘真心相愛,愛她敬她,自然是娶她為妻,何來做妾之說。而且,我此去會寧府,應該還是會回來的,只是歸期未定。二叔若是不放心,可以讓雲娘在燕京等著我回來,屆時我三媒六聘,八抬大轎將她娶回家。”
方七面容稍霽,看了一眼方秀雲,然後拉過她的手,放在了林淵手中,道:“我們江湖兒女,向來不拘小節,你既然歸期未定,三媒六聘八抬大轎便算了罷,難道你一輩子不回來,雲娘便等你一輩子?雲娘父母不在,我身為她的長輩,便作個主,你們這便去了吧。”
這豪爽的作風,哪裡像是富貴人家的員外,倒像是個江湖豪俠。
雖然方七開明,但是林淵卻不能真的就這樣把人家的閨女帶走了。他想了想,拉著滿面通紅的方秀雲朝南跪下,道:“蒼天為證,大地為媒,我林淵今日迎娶方家秀雲娘子為妻,此生不離不棄,至死不渝,天地鑒之!”說罷,恭恭敬敬磕了一個頭,然後又拉著方秀雲朝方七跪下,又是磕了一個頭,然後雙方面對面跪下,向對方磕了一個頭。
一個極其簡單的婚禮,就這樣誕生了,但是新娘子方秀雲滿面酡紅,眼眸似醉,仿佛身在雲端,卻已經是暈乎乎不知所以然了。
方七哈哈大笑,道:“好個郎君,秀雲果然沒有看錯人。時候不早了,你們早點動身罷。”說完,他取了桌子上面的酒杯,也不要別人倒,自己連飲三杯,便出了亭子,駕了馬車便揚長而去。
小翠笑盈盈的上前,行了個萬福禮,道:“恭喜雲娘,恭喜郎君!”
張順吳二和時豐派來的那幾個人自然也上來湊趣,連道恭喜。
林淵摸了摸懷中,他出發時倒是帶了幾千兩的銀票,大大小小的面額的都有,而且生怕會寧府那邊會不認銀票,也還帶了不少散碎銀子。
他揀了揀,從那堆銀票中,抽出幾張,然後在場眾人有一個算一個, 一人給了一張,笑道:“臨時倉促,也無處可買喜糖,這些錢就算是給大家夥自己去買點喜糖罷。”
眾人歡天喜地的接了過來,好一番折騰,這才繼續上路。
還好時豐派來的這個馬車車廂夠大,坐了三個人也不會嫌太擠。
方秀雲一直上了馬車,這才稍微回過神來,發現林淵還一直牽著她的手,她的臉一下子又紅了,抽了一下沒有抽動,也只能作罷。
她一大早起來原本只是來送送林淵的,但是沒想到,這一送,把自己也給送出來了,此時心情極為複雜,大約是二分迷惘、兩分忐忑、剩下的便全是甜蜜歡喜,想到這裡,她便也反手緊握住了林淵的大手。
林淵進了車廂後,便一直在想該開口說點什麽。
剛才一時衝動把婚結了,如今冷靜下來,似乎又覺得兩個人的進度有點太快了,直接由朋友變成了夫妻,完全跳過了戀愛的這個階段,感覺多少還是有點尷尬的,有點不知該如何面對。
但是此時察覺到方秀雲的主動後,他心中忽然完全釋然,再也沒有了方才尷尬的感覺。
方秀雲在外面等了半天,手是冰涼冰涼的。林淵把她另外一隻手也拉了過來,放在自己嘴邊呵了一口熱氣,然後用自己的雙手將它們緊緊包裹住,道:“這婚禮太簡陋了,讓雲娘受委屈了,到時候回到燕京,我給你補辦一個盛大的婚禮。”
方秀雲螓首低垂,聲音如蚊呐:“不礙事的。”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看著林淵,紅著面龐又說了一句:“奴很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