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當場就想付錢,不過黃詠把他攔住了,他把林淵和宋三拉到一邊,對宋三低聲道:“宋牙郎,這酒坊我們肯定要了,不過這價格,你再去給我們談談,而且不要你白談。要不這麽的吧,”他略一沉吟,道:
“那邊底價是四百五十兩,這個價格往下的,咱們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比如若能談到四百兩,除了正常的牙錢,我們再給你二十五兩!”
宋三一聽,老臉笑開了花,道:“兩位衙內放心,俺一定給你們好好談。”
那個管家姓王,什麽名字其實宋三自己也不知道,他一直都是王管家王管家的叫。
宋三轉身就把王管家拉到了一邊,展開他的三寸不爛之舌,給酒坊各種挑刺,並且說林淵剛剛看過一個酒坊,那邊是他表哥的朋友,價格要便宜很多,如果這裡要價太高的話,那林淵怕是會選擇那邊的。
但是王管家也不是蠢貨,他自然看到了林淵對於自己酒坊的喜愛,而且曲言的酒坊離這裡又不遠,他自然去打聽過那邊的賣價,又怎麽會信宋三的鬼話呢?
過了好一會兒,宋三說到口乾舌燥,也沒能把他說服,王管家一直在搖頭,宋三急了,把他拉了出去。
林淵和黃詠相視一眼,不為所動,淡然坐在座位上喝茶聊天。
沒過一會,宋三和王管家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宋三興奮的和林淵匯報:“林大官人,價格俺給你談到了三百八十兩,你看如何?”
四百五十兩林淵都能接受,三百八十兩當然更是沒問題啊。
黃詠這一句話幫林淵省了幾十兩銀子,樂的林淵當即給他豎了一個大拇指。
筆墨都是現成的,宋三當場寫了一封契書,黑紙白字的把這個事情敲定下來了,林淵也爽快的把三百八十兩銀票交給了那王管家,另外還付了四十五兩銀子給宋三。
其中,有三十五兩是宋三幫林淵節約成本的提成,另外十兩是宋三的牙錢。
古代牙人的牙錢,不同的交易內容,價格也不一樣,最高的甚至收到有十分之一的。但是房屋買賣的牙錢,一般是成三破二。成是指成家立業的一方,就是買家,破是指破財的一方,也就是賣家。也就是說,買方付成交價的百分之三,賣方付成交價的百分之二,一起是百分之五的牙錢。
林淵本來算下來是要付宋三整整十一兩多銀子的牙錢的,宋三主動把零頭抹了,只收了十兩整的。
古代牙人看著還是挺賺錢的,哪怕沒有林淵給的提成,宋三似乎也能收不少,林淵這邊正常是十一兩多銀子,賣家那邊還要給他七兩多銀子,加起來也有十九兩整了。但是事實上宋三自己是拿不到那麽多的,房子和土地過戶是要去衙門備案的,到時候還得要繳稅;此外牙行還要抽成,這些都在這十九兩裡面,最終能落到他手裡的,大概也就五六兩,雖然還是不少,但是也不算太誇張。
現在他額外收入三十五兩,不需要和任何人分,這麽一來,這一單他直接賺大發了,頂得上他大半年的辛勞,笑的他牙齒都齜了起來。
契書還要送往官府備案蓋章,宋三承諾過幾天弄好後,會把契書給他送過來。
但是從現在開始,酒坊就可以說已經是屬於林淵的了。
王管家將酒坊各處的鑰匙交給林淵,然後收拾了一些他自己的私人物品,便搭著宋三的馬車離開了。
臨走之前,林淵叫住了他,向他詢問酒坊中負責釀酒的大師傅和那些工人的近況和住址。
林淵想著這裡肯定還是要請人來掌舵的,他不可能天天守在這裡,做生不如做熟,能把之前的人請回來是最好的。
王管家很爽快的告訴了林淵,並言道,如果林淵打算請人的話,確實可以優先考慮他們,都是些老實人。
林淵等宋三的馬車離去後,轉身去酒窖裡提了兩壇酒,然後鎖上酒坊大門,回到了馬車上。
王凌和張熙等了大半天,等的有點不耐煩了,已經派了車夫過來看了兩次。
看見林淵回來,王凌還嘲笑他:“子川兄,你又不好酒,買個酒坊幹嘛?如今燕京中釀酒的可不少……”
林淵笑了笑,道:“我前段時間想起,以前看過一個釀酒的古方,據說釀的酒可以清冽如水,其烈如火,號稱是非大丈夫不敢喝。所以我想試試看能不能釀出來。”
張熙眉頭一挑,道:“還有這種酒?那我倒是想嘗嘗。”看來對自己是不是大丈夫相當在意。
旁邊的黃詠聽了後,若有所思的道:“如果釀出來了,請子川兄第一時間告訴我,我也想嘗嘗。”
林淵點了點頭,道:“這是自然。”
車子啟程往回走,走到半路的時候,林淵忽然聽到細細的哭聲,應該是小孩子的。
林淵凝神一聽,然後掀開車簾,喊道:“停車!”
那車夫急忙勒馬停下,林淵跳下車一看,只見路邊一棵大樹旁邊,靠著一位骨瘦如柴的少婦,稀疏的頭髮,蠟黃的面容,身上衣裳單薄無比,頭上和肩膀上已經堆了不少積雪,身邊站著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面容和這個少婦依稀有幾分相似,正在抽泣著用長滿凍瘡的手拚命的去搖晃著少婦的身軀,嗓子似乎都已經快哭啞了,已經發不出聲,只能一抽一抽的。
那少婦外衣脫了下來,披在小女孩的身上,手中還拿著一個頭巾,似乎是想要遞給她,但是這個動作卻永遠凝固了。
林淵上前一看,然後又摸了摸她的手脈,然後搖了搖頭。
已經沒救了。
小女孩的情況也不大好,臉都是紫的,林淵拍了拍她,她直接翻了個白眼,一頭倒在了地上,居然就這麽昏死過去了。
林淵長歎一聲,溫柔的抱起她,把她送到車上,撬開她的牙齒,給她灌了幾口他帶出來的酒,然後轉身打算回去抱那個少婦,但是被王凌拉住了,道:“子川兄,活人救便救了,死人就算了,哪裡顧的了那名多呢?”他伸手點了幾個地方,
“看,那裡,那個,那邊還有一個,這些都是凍死在路邊的餓殍,子川兄,你能顧的誰來?”
林淵茫茫然向他指的地方看去,確實,雖然被厚厚的雪堆積著,但是依然能夠看出來他指的那幾個地方都是人型。
除了去白河打仗的那一次,林淵這還是第一次出城,看到這個景象真的大吃一驚。
燕京城裡雖然也很多人面帶饑色,但是真正說餓凍而死的,並不太多。
也或許是自己起的太晚,而且少有出門?
白河一戰中,林淵還沒有感受的那麽強烈,但是現在,他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史書中所謂的亂世,究竟是什麽。
“白骨露於野,千裡無雞鳴。”
他甚至自嘲的想,遍地餓殍,自己還打算拿著那麽多能夠活命的糧食去釀酒,又有什麽資格去責怪這個世道呢?
旁邊黃詠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道:“哪怕沒有戰亂,燕京和周邊,每年冬天,也要死個幾百上千人,如今,呵……”
那個小女孩被林淵灌了幾口酒,加上馬車上面有炭爐,溫度挺高的,沒多久就悠悠醒了過來,但是一句話不說,只是緊緊的抓著林淵的衣袖,林淵問她叫什麽名字,她也不答,林淵無奈,也隻得隨她。
回到家中後,天色已經到了晌午。
珍兒看見林淵帶回來的這個孩子,大是可憐,不禁問道:“大郎,這位妹妹是誰啊?”
林淵歎息一聲,將她的情況大略說了一下,家裡幾人聽後,都心有戚戚然。
如果沒有遇到林淵,他們這些人的命運,又能好多少呢?
小女孩聽著聽著,眼淚又流了出來,但還是一句話不說,只是倔強的咬著嘴唇。
巧娘想去牽她的手,但是被她躲開了。
林淵搖了搖頭道:“趕緊去準備飯菜吧,大家都餓了。”
巧娘趕緊轉身朝廚房行去,珍兒也上去幫忙。
王凌他們幾個人也沒有推辭,留在了林淵家中吃飯,順便也嘗了一下林淵帶過來的酒。
馥鬱芳香,酒味醇厚,雖然稱不上名釀,但是確實是上好的美酒,怎麽著也能賣個五六兩一鬥。
連這小女孩都喝了一大碗,雖然未成年人喝酒不好,但是她在野外凍了那麽久,喝點酒暖暖身體,加速一下血液循環還是有好處的。
吃飯的時候,她倒是松開了林淵的衣袖,但是又攢住了林淵的衣角。林淵沒辦法,只能抱著她一起吃,他吃一口,便喂她吃一口。
這釀酒的師傅是個行家啊,希望沒有被別人請走。林淵心中如是想。
嗯,下午就去找他,先把他留住再說。
剛剛在城外林淵還覺得自己拿糧食釀酒是天大的罪過,但是如今又在張羅著釀酒的事情,
林淵啐了自己一口,自己都有點鄙視自己,虛偽的小人!
但是酒坊買都買了,幾百兩銀子砸下去,不釀酒也不行了啊,不然到時候自己都要餓死了。
哎,有錢後,想辦法接濟一些人吧,也只能這樣了。
吃完飯後,見林淵還要忙正事,幾個人就此分道揚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