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子莫若父。
似乎劉興早就猜到了劉權生的回答,未等劉權生話音落下,他便冷哼一聲,甩袖離窗,兀自入屋去了。
兄弟二人對視一眼,肩並肩緩緩入門。
及至二樓中廳,全屋輕煙嫋嫋,熱氣蒸騰,劉興一人正襟危坐於廳中,下面跪著的,赫然是劉興的二兒子,劉瑞生。
“好!好!我這三個好兒子,今日都到齊了!”劉興佝僂著腰身,一臉陰沉,“昨日與一太昊城老友私會飲酒,其盡興時忽言市井小詞一首,曰為‘長子修性養花,老二逞凶上佳,三弟邋邋遢遢。若問此為何處?兩代帝師之家’,好一個兩代帝師之家,看來劉家江河日下之勢,免不了嘍!”
此話說完,劉德生撲通一下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劉權生不為所動。
曾經宦海沉浮的劉權生可不聽這些家長裡短,他柳眉一橫、大眼一瞪,朗聲道,“以禮而言,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義、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十者謂之人義,祖父在世,常以此為標榜,此所以劉氏歷代鼎盛之本、興盛之要也,而今二哥棒打東方、屠戮張村、雇凶殺兄,先不說與法不容,單說那禍不及妻兒的禮,便已失了劉家三分顏面。”
劉興面露慍怒之色,布滿褶皺的手不住顫抖。
劉權生頓了一息,隨意拾起屋內的一個酒壺,向口中倒了一口酒,繼續說道,“以勢而言,得人心者得天下,甲子以來,劉氏所以飽經風霜而不衰,全仗父老追捧愛戴,全倚鄉裡一百余村的鄉長、嗇夫、遊徼大力追捧,而非一州一牧之庇護,更非如今的世族合力、籠絡豪閥。”
劉興掀翻了案上茶壺,驟然道,“逆子,今日你來青禾居,難道是為了氣死為父的嘛?”
屋內的空氣,瞬間冷了下來,在暖的地龍,終究沒有化開父子的心結。
劉權生猶豫良久,還是叫出了那一聲父親,“父親,兒以為,失人心則失地利人和,謀利之前先謀生,古往今來,從未見無地之國可長存,也從未見無人之家可長留,對於劉氏家族來說,華興郡的人心,便是我立根之基啊。父親,兒言盡於此,請父親定奪!”
一股無名風將劉權生身著的玄色布長袍輕輕吹起,好似劉興中燒的怒火,劉權生挺胸昂首、毫不畏懼,他並未說劉家的事兒該如何辦,也未說屋中的人該如何處置,僅是緩緩脫下那件‘討逆平賊書’後,轉身快步離去。
見到‘討逆平賊書’,劉興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大喝一聲,“慢著!”
劉權生不為所動,我行我素。
劉興猛一用力,一股罡氣脫手而出,他拍起了桌子,茶壺應聲而起,砸在劉權生身前,阻斷了劉權生的去路,旋即冷聲道,“哼,權兒,你真當為父老眼昏花?你們三兄弟拉的什麽屎,為父怎會不知?你且告訴為父,依你兩位兄長的性子,是誰屠了張家村?”
劉權生回身站定回首,眼神堅定,冷聲道,“是大哥!”
跪在地上的劉德生,心頭轟的一聲大跳,面色驟然蒼白,搖搖晃晃地站不穩,他期期艾艾,大聲驚呼,“三,三弟!”
面對劉權生的倒戈一擊,劉德生心中失了分寸,心中暗罵:這死書呆子,瘋了不成!
“凡成大業,無不手段凌厲,韜略過人,善斷、舍、離!”劉權生踢開茶壺,轉身離去,屋中空留一語,“因為是大哥,所以,是大哥!”
劉權生的一番話,
簡單明了地闡述了劉德生的優點,並在最後蓋棺定論:因為屠滅張家村的是劉德生,憑借這份狠辣,劉德生大可勝任家主之位。 樓內,劉興拾起“討逆平賊書”,老爺子一眼未看,便將它置於火盆之中。
烈火熊熊,燒淨了民情洶洶。
劉興遙看樓下那漸行漸遠的邋遢身影,心中慨然:我之擔憂非長嫡之分,而在家族利益之取舍和對家族繼承人脾氣秉性的選擇。呵,沒想到,余年未見的權兒,竟能一語道破我之憂慮,知子莫如父,知父唯權生啊!哎,若不是當年舊事,這家主大位,哪裡輪得到你這兩位哥哥?
“即日起,瑞生內院閉門思過,德生總領家事,為父也享幾年清福!”說這話時,劉興背靠二子,言語波瀾不驚,悠悠地看著遠去的那一道背影。
劉興這兩個兒子暗鬥多年,今日,終於落下了帷幕嘍。
而劉興說這話時,劉德生雙拳緊握,眼中精光閃閃,心中不勝歡喜。
從始至終,劉瑞生一言不發,面上不見喜憂!
樓外,劉權生緩步慢行,心中感歎:此番青禾居一行,我幫助大哥彈壓了二哥。二哥既然作為曲州太昊城江氏的遠方侄子,此次失去了家主繼承人的資格, 必會造成曲州江氏和凌源劉氏的裂痕,老劉家在太昊城的大腿,從此便算斷啦。而我,間接扶持了毒辣善變的大哥,我便成了我大哥新的眼中釘。送了平賊書,我也漏了這些年在凌源縣的經營。當年陛下為我評語“難斷”,哎,世上之事本就難斷,家務事,更難段呐!神莫大於化道,福莫長於無禍,事已至此,多思也無益嘍!
劉權生並未攜劉懿見那素未謀面的爺爺,隻告訴他候於大伯家邸,劉懿自感無趣,便於院子裡挑逗起那賽赤兔,一人一馬,玩的不亦樂乎。
漸冷,正思歸。忽見馬背上父親的那隻酒葫蘆,想起那日同東方羽月下飲酒,心中一陣憨笑:冰天雪地,偷一口酒,喚起明月一片,照我滿懷豪情,何樂而不為啊!
一口下去,劉懿正待一抒豪情,卻發現,酒葫蘆裡,都是和著冰碴的水!
這下子,他更冷了!
劉懿好像明白了些什麽,但又好像不明白了!
他隻想起父親常說的一句話:縱有冷風起,人生不言棄!
......
晚些時分,楊觀溫柔依靠在劉德生懷中,看著劉權生父子二人漸行漸遠,低聲道,“夫君,三弟有子,頗有賢明,飽含繼位之資,不可不察!”
劉德生輕拍楊觀香肩,撫其長發,恍然大悟,“對啊!我這三弟居然有個兒子!”
於是,在劉德生的眼中,陡然射出一道狠辣凌厲的寒芒,向那對兒漸行漸遠的父子,投了過去。
我的好三弟,為了大哥一路無憂,你這寶貝兒子,不能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