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布本來不大想搭理郭縕,但郭縕適才宣判結果,屬實給呂布激怒了,當場一拍桌案,喝道:“府君審案何故如此輕率?是欲包庇與胡族交通之商賈乎!?”
郭縕則一臉無辜地攤手表示——我審案哪裡輕率了?我問清楚啦,你說蘇張的馬匹是從胡部買的,但是哪個胡部你又說不出來;但問蘇張,人家說得很清楚啊,是從馬邑關氏買來的,有根有據,這一合計,不是一眼就能明了麽?
呂布雙眼圓瞪指著自己道:“我,九原人也!慣見胡馬,又豈能不知胡馬長何樣?蘇張所購者,就是胡馬!就是胡馬!”
郭縕也不跟呂布計較,就笑著說一句:“那敢問呂主簿,是哪個部落的胡馬?”
“……”呂布雖怒,但也答不上來。
他是知道蘇張的馬匹是匈奴所出,但是終究沒能親眼目睹。越聽郭縕說,心裡就越怒急,幾欲發作。
好在身旁還有個張楊不似呂布那麽渾,當即給呂布拉住了,提醒這是太守公署,不能鬧事,而後張楊又拱手道:“府君可曾聽聞過六條問事?”
郭縕當然知道,這不刺史監察州部的六條準則嘛,心下明悟了張楊的意思,但面上又露出一臉為難的模樣:“願聞其詳。”
張楊義正言辭道:“其三條曰:二千石不恤疑獄,風厲殺人,怒則任刑,喜則任賞,煩擾苛暴,剝戮黎元,為百姓所疾,山崩石裂,妖祥訛言。府君辦此,獨不懼丁使君之劾狀乎?”
“那張從事覺得我審案有問題?不知哪裡有問題?”郭縕笑呵呵問完,而後板正面孔,往南方雒陽處一禮,聲疾辭厲道:“我亦正欲往朝廷上劾狀,具言丁使君所托非人——呂主簿在雁門境內,多次縱任軍士劫掠黎民,侵漁百姓!”
“這……”張楊愕然,而後看向呂布。
呂布就梗著脖子,雖然沒露出愧疚的表情,但張楊心裡清楚……這渾人多半是幹了這事兒的,於是恨鐵不成鋼道:“奉先,你怎能辦此!?”
呂布一臉無所謂道:“我此來為雁門除賊亂,頗為勞苦,郭府君不與糧草供給軍士,我便令軍士自取。”
郭縕見呂布一副滾刀的樣子,心中也動了真怒:“汝還不知悔改!?”
呂布心說我還沒動怒,你倒先起火了,於是怒從心頭起,騰地起身,一腳給面前桌案踹翻在地,怒道:“我又何過之有!?”
就見張遼須發倒豎,略顯青澀的臉漲得通紅:“呂布大膽!”腰間劍跟著出鞘,直指面前呂布。張楊也跟著大呼“不可!”連忙起身抱住呂布的粗腰——你丫再渾也不能在人郡署鬧事啊!
郭縕深吸一口氣,平複心情道:“並州軍形同盜寇,令雁門民眾心惶恐,還請張從事收勒士卒回太原去,境內賊寇便由我來清掃!”
雖說話中帶了‘請’字,但語氣中毫無商量的意思,張楊聽了心頭憋屈,卻又無可奈何,人郭縕都說‘並州軍形同盜寇’了,那剿起來也算是名正言順了,於是只能點頭應允。
“稚叔敢爾!?”呂布忽然就生出一種眾叛親離的感覺,血氣湧上原本因傷顯得蒼白的臉頰,話音剛落,一口血噴了出來,隨即兩眼一黑,昏厥過去。
張楊松了一口氣,向郭縕辭別後,就扶著呂布走出了公堂。
張、蘇二人剛才整個都傻住了,愣是沒敢出聲,直到呂布走後,才不住地磕頭感謝郭縕。
郭縕只是擺手。
其實蘇張二人的事只是順帶為之,
主要原因還是想借此機會將呂布及並州軍驅逐出境,順便交好一下鍾書——丁原那大老粗,根本就不值得親善啊。鍾書雖遠,但頗受天子喜愛,現在打好關系,以後說不定就能引為奧援。 少傾,蘇張二人又得知一直旁觀的那位,正是鍾書派來搭救解圍的,相見後又不免一陣唏噓。
趙雲就悄悄問了句:“二位且與我說實話,馬匹是否從匈奴購來。”
蘇張不語,但趙雲心裡已經明白了,多半是自匈奴部落中購來的沒跑了,於是又壓低聲音吩咐道:“既如此,待並州軍還了馬匹,爾等可速速回國去。切記此事不能說,須知禍從口出。”
兩個人精,一聽就聽出了趙雲的話外之音:“趙校尉不與我等一同回國麽?”
趙雲搖了搖頭,又朝郭縕拱了拱手:“此事足承府君之情,雲不才,願率五百士為郭府君清掃境內賊氛。”
郭縕大喜,忙道:“如此便多謝趙校尉了。”
◇
數日前。
鍾書臥在榻上,細細咀嚼荀攸的提醒,而後頷首道:“公達所言是也。”
“府君謹防些便好,”荀攸說完沉默了一小會兒,又道,“想來元皓也該回來了。”
不多時,田豐愁眉苦臉地走了進來。
鍾書不禁打趣道:“元皓面色則與公達平素相仿也!”然後就問田豐為何面色不虞。
田豐在榻前坐倒,就說他去了國中監獄的見聞——“除開霍氏子弟外,那日被捕的豪戶族人盡在獄中。”
“無乃好事者乎?”鍾書笑了一聲寬慰田豐。
“府君何故發笑?”田豐一臉不解,說著就板正面孔,大有說教勸諫之意, “此事非止明面上這般簡單,設若獄中另有數人被換出他人,府君猶可多設護衛;然其主謀卻也狡譎,隻用霍氏一人,一擊不中,恐會另尋他法,府君須知暗箭難防。”——笑笑笑,這麽危險的情況,你怎麽笑得出來的!?
“元皓稍安勿躁,”鍾書又笑了一聲,“此事我已有了眉目。”
田豐探頭:“哦?”
“刺客不畏死亦要殺我,然彼與我真有彌天之恨乎?”
田豐聽完點了點頭,鍾書自打到了中山國,整飭政治、民生,是得罪了一群人,但那群人也未必有這麽恨鍾書啊,就算有這麽恨,也未必能對自己人也這麽狠吧,就算能對自己人這麽很,那也未必有這一份智謀啊。
這麽恨、這麽狠、這份智謀,縣裡頭的那些豪族是不具備的。
鍾書分析完,然後說了兩個名字出來:“丁原、張燕。”無他,這兩個人有理由恨他啊,尤其是張燕,和鍾書那簡直有不共戴天之仇。
丁原可能有些遠了,但確實也有嫌疑。
這次刺殺算是過了,接下來鍾書肯定有防備——這時代暗殺人的方法還是太少,要麽用刺客,要麽下毒。刺客自不必多說,這時代又沒有狙擊槍,有心防范,還是沒那麽容易得逞的。
下毒就更不必說,種類太過單一,成分基本都含有砷,用飯用銀器就能避免。
除非說刺客安排個巫師,給鍾書下蠱下咒,讓他在昏迷不省人事中死亡。
翌日,鍾書高燒不醒。
可見,有些話不能亂說,有些事不能亂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