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時跟在座的兗州高官要員說道……”
陳宮停頓了片刻,一字一句道:
“曹東郡,命世之才也。”
“若迎以牧州,必寧生民。”
呂布聽了,突然覺得有點耳熟。
他在心底略一思索,好像是股票操盤手的一段記憶碎片裡有過記載。
陳宮的這一句話,是載入了後世史書的。
不過他當時在記憶碎片裡看到這一段的時候,認為不過就是所謂名士誇誇其談之言。
看了也就看了,並沒有往心裡去。
此刻聽陳宮竟然如此鄭重其事的說出來,顯然這一句話對陳宮來說,有著極其重要的意義。
當下微感疑惑,開口問道:
“先生此語,語意高深,可否為我詳細開解?”
陳宮望了望呂布,說道:
“宮幼讀經書,自謂名士,少年時即與海內知名之士皆相連結。”
“將軍可知,名士所求為何?”
呂布心裡一陣鬱悶。
自己問的,明明是陳宮先前的話語到底有什麽深刻涵義。
結果陳宮卻將話題一下扯到八竿子打不著的“名士追求”上去。
這一類的名士做派,當真讓人難受。
還是軍中將領來得爽直,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大聲罵娘,何其痛快。
心底吐槽歸吐槽,面上卻不敢表露出來,當下恭敬道:
“願請先生教我。”
陳宮舉目感懷,慨然道:
“屈子有雲: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
“此等風骨,乃萬世之楷模,亦我等名士畢生景仰也!”
“名士所求,無外乎上、中、下三道。”
“上者,輔佐明君,平定天下,海晏河清。”
“中者,位列中樞,治國有道,上行下效。”
“至於下者……唯修身齊家,守家護民而已。”
說到這裡,陳宮面帶苦笑道:
“當今漢室衰微,亂賊並起,天下分崩。”
“我等名士,能所求者,唯下者而已矣。”
呂布聽到這裡,恍然道:
“我知道了,先生先前的話,重點就在‘必寧生民’四字。”
“先生一力擁立曹操,原因就在於曹操‘命世之才’。”
“入主兗州之後,可以護境佑民,實現先生的名士之道。”
陳宮面上閃過一抹自得,露出淡淡的微笑,微微頷首。
呂布見狀,旋即問道:
“然則,先生為何要棄曹操而迎呂布呢?”
陳宮聞言一怔,剛剛露出來的笑意也瞬間凝結在臉上。
呂布這一問,貌似……扎心了。
過得半晌,陳宮面上露出悔恨之色,道:
“想那曹操就任東郡太守前後。”
“在濮陽,大破黑山賊白繞。”
“在東武陽,大破黑山賊於毒。”
“在東郡外,大破黑山賊眭固。”
“在內黃,打退匈奴於夫羅。”
“東征西討,始終禦敵於東郡境外,護得東郡在亂世中獨得安寧。”
“彼時之曹操,確實堪當命世之才!”
“也正因如此,劉岱兵敗身亡以後,我才會奔波四方,擁立曹操。”
“就是期望曹操就任兗州牧後,能夠繼續安定境內。”
“從守護住東郡一郡,上升到守護住兗州一州。”
陳宮頓了頓,繼續道:
“然而,
曹操就任兗州牧以後,驟得高位,又兼屢戰屢勝,兗州日益安定。” “於是驕橫自負,行事風格、治事心思,都變了……”
聽到這裡,呂布大感興趣,上身微傾,表示出願聞其詳的強烈意願。
卻沒料到陳宮突然話鋒一轉,問道:
“奉先可曾聽過邊讓之名?”
呂布聞言一怔,隨即心底一陣無語,微微搖頭:
“略有所聞,但不知詳細。”
陳宮感慨道:
“陳留邊讓,善佔射,能辭對,賓客滿坐,莫不羨其風。”
“二十余歲就征入朝,與魯國孔融、東海王朗齊名。”
“其所著《章華賦》,被譽為洛陽第一美文。”
“天下名士蔡邕亦深敬之,以為宜高任,收其為徒,多方推薦。”
“隨後以高才屢擢進,年紀不到三十,便獲封九江太守之職。”
“英才俊逸,天下知名,以直言正色,論不阿諂。”
“當時的邊讓,可以說是兗州名士之首。”
呂布耐著性子問道:
“然則,這與先生棄曹操一事何乾?”
陳宮臉色一沉,顯然對於呂布打斷他的思緒,感到不悅。
不過接下來的話語還是簡潔了不少:
“初平中,王室大亂,邊讓去官還鄉。”
“初平三年,曹操任兗州牧,征召邊讓。”
“邊讓恃才氣,不肯屈事曹操,且多輕侮之言。”
“曹操以此懷恨,殺害邊讓,族滅其家。”
“可憐一代名士,身首被梟縣之戮,妻孥受灰滅之咎。”
“自是士林憤痛,民怨彌重。”
呂布試探道:
“所以,先生就棄曹操而迎呂布了?”
陳宮不理他的發問,兀自感慨道:
“遙想當年,我首倡棄曹操迎奉先時,堪稱一夫奮臂,舉州同聲。”
“兗州之士一致認定,此乃應天道、順民心的大義之舉。”
“事若不成,簡直天理不容!”
感慨一番後, 陳宮將思緒收回,望著呂布,微微搖頭道:
“妄殺名士邊讓,只是我棄曹操的第一個原因。”
呂布聽到還是第一個原因,差點一頭栽倒,趕緊說道:
“先生,呂布愚鈍,難明先生之微言大義。”
“願先生直言教我。”
陳宮不置可否,並不開口,而是深深的望了呂布一眼。
那一眼的意味相當複雜,卻又表達得想到明顯。
那是三分恨鐵不成鋼、三分朽木不可雕、三分夏蟲不可語冰。
還有一分,是淡淡的失望。
感受到陳宮這一眼的諸多複雜異樣,呂布也是相當鬱悶:
“一言不對就翻眼。”
“這還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心底不滿歸不滿,但是陳宮的名望、身份、地位都擺在那裡。
尤其是剛才稟報商議徐州軍資、軍糧、軍備之事充分說明。
陳宮若是真要發自內心的乾一番事,那頭腦的清醒度、指揮的高效度、行事的細致度,還真沒得說。
簡而言之,現在自己麾下所有將官,在治政一事上,沒有一個能夠取代陳宮。
高順、張遼不行,秦誼也不行,其他人更不行。
如果這一次不能徹底解開兩人之間的心結和隔閡。
恐怕這一輩子都無望將陳宮的忠誠度提高到80以上。
而且以陳宮那自以為的名士做派,說不定什麽時候就再度名士一把,弄出“棄呂布迎袁紹/袁術/孫策/劉備”的么蛾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