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漢建安三年,十二月癸酉。
徐州,下邳城,白門樓上。
“哈哈哈!奉先見諒,汝乃並州鳩虎,今入吾手,縛虎不得不急也。”
大漢司空、車騎將軍、兗州牧曹操臨高而坐,撫須長笑,志滿意得。
在他前方,五花大綁的呂布長身而立,氣勢不減。
盡管站在台階之下,卻絲毫沒有階下囚的覺悟,身高近一丈的他,依舊可以微微俯視曹操,神色淡然,語氣從容:
“下邳城有三重,周十二裡半。”
“外城最矮,中層最高,內城最固。”
“將軍所破,不過區區外城。”
“吾若執意堅守內城,只需三日,西有張揚之勢,北有張遼之援,東有藏霸之助,南有袁術之軍。”
“四方齊動之下,將軍細思,可能如此得意否?”
曹操收起得意,思索片刻,緩緩搖頭:
“雖然吾早晚必擒汝。不過奉先所言,倒也不無道理。”
“然則,”曹操直視呂布,語氣凌厲,“汝為何自縛降吾?”
呂布神色中閃過一抹譏諷,說道:
“將軍先前攻打徐州陶謙,大軍過處,雞犬不留,屠城壯舉,名垂千古。”
“下邳外城居住數萬平民,隨吾守城禦敵逾三月。”
“吾若不出降,恐將軍又行那屠城之壯舉呐。”
曹操大怒,大聲斥道:
“呂布!吾敬汝驍勇,賞汝三分薄面,汝休得借此猖狂!”
呂布淡淡一笑,不卑不亢:
“齊桓舍射鉤,使管仲相。”
“若吾願竭股肱之力,為將軍前驅。”
“可乎?”
“欸?”曹操萬萬沒想到,呂布會突然來上這麽一個大轉彎,一時竟反應不過來。
呂布面容平靜,繼續說道:
“將軍所患,不過於吾。”
“今吾若服,將軍即如虎生雙翼。”
“將軍將步,吾為將騎。”
“則天下不足定也。”
曹操聞言大為意動,沉吟片刻,突然大袖一揮,高聲命令:
“來啊!為奉先寬縛。”
呂布不動聲色,靜待事態。
就在兩邊軍士已經將手搭在他身後的繩結上時,突然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
“明公三思!”
正是豫州牧、宜城亭侯劉備。
劉備上前一步,來到曹操側後方,雙手作揖,躬身行禮,臉上表情誠懇,仿佛推心置腹:
“明公不見此子之事丁原及董卓乎!
“前車之覆,後車之鑒。“
“懇請明公慎思慎行!”
“啊!”曹操幡然醒悟,趕緊喝止兩邊軍士,眼神複雜的望著呂布,臉上表情陰晴不定。
呂布站如淵渟嶽峙,只是臉上露出一抹蕭瑟寂寥。
良久,曹操長歎一聲,語氣中滿是遺憾失落:
“奉先,你我自興平元年交戰,迄今已逾四載。”
“當年兗州之變、濮陽之戰,汝曾兩度逼得吾身陷絕境。”
“今日賜汝授首,可惜這天底下,吾又少一對手啊。”
此語,不啻於最後通牒。
呂布卻似早有所料,臉上反而現出一抹釋然。
曹操見狀,微眯雙眼,略帶惋惜說道:
“臨別之際,吾問奉先一言。”
“汝可曾想過,為何敗於吾手?”
呂布臉帶譏誚,先望了一眼劉備:
“玄德公,
面皮糙厚,反覆無常,朝秦暮楚,而不以為恥。” “此等偽君子心性,吾學不會!”
劉備恭敬的侍立曹操身後,對於呂布的辛辣嘲諷,好似充耳未聞,面不改色。
呂布又譏諷的望了曹操一眼:
“孟德公,鐵肩擔當,敢作敢為。”
“一言不合,雞犬不留。”
“此等真小人行徑,吾做不來!”
說到此處,呂布仰天長笑:
“亂世天下,群雄紛爭。”
“心既不黑,臉又不厚。”
“我呂布今日一敗,不冤!”
“哈哈哈哈——!”
一時間,呂布放肆張揚的笑聲,響徹白門樓上空。
曹操暴跳如雷,厲聲呵斥。
然而他越呵斥,呂布笑得越大。
到得後來,笑得狀似癲狂,聲若嘶吼。
眼見喝止不住呂布,曹操乾脆任其囂張放肆,只是目光中閃過一抹狠厲,陰惻惻的說道:
“呂布,汝休要自誇英雄。”
“汝當真以為,汝勾搭玩弄下屬妻子之事,天下無人知曉乎?”
“一派胡言!”呂布笑聲陡止,勃然變色:
“曹阿瞞!我呂布九尺男兒,頂天立地!”
“今既自縛,唯死而已!”
“然吾之畢生英名,豈容爾等汙蔑構陷!”
曹操哈哈大笑,微眯雙眼:
“此事,乃汝最為信任之嫡系部將,親口稟報於吾,吾不得不信呐!哈哈哈!”
說著,大袖一揮,高聲道:
“魏續!爾等三人都上前來,跟呂將軍好好對質一番,哈哈哈!”
曹操身後數十名文武將官中,三名一直躲躲閃閃站在最末尾的將領遲疑的走上前,目光畏縮,面帶慚色。
正是此前背叛呂布,打開城門投降曹操的魏續、侯成、宋憲。
曹操一臉戲謔的望著呂布:
“奉先,吾之言,實誠否?”
呂布根本不理會曹操,只是怒視三人,厲聲道:
“爾等!是誰誣吾名聲?”
侯成、宋憲兩人下意識的就將目光投向了魏續。
魏續“唰”的臉色蒼白,結結巴巴道:
“布子……將軍……你聽我解釋……”
呂布眼中似要噴出火來,眼見就要暴走。
突然,好似想起什麽,深深吸了一口氣,索然道:
“罷了……”
本欲激怒呂布的曹操,見此大感無趣。
劉備恰到好處趨上前來,陰沉的望著呂布,緩緩對曹操說道:
“明公可令主簿記錄:”
“‘呂布背妻,愛諸將婦,諸將臨急皆叛,呂布遂敗’。”
“他日班師回朝後,令史官載入史書,千秋萬代……”
呂布虎軀劇震,目光如刃,怒視曹操、劉備二人。
曹操見到呂布反應,心底大悅。
然後如同貓兒玩夠了老鼠一般,大袖一揮,高聲道:
“來人!就按玄德所言,記錄在冊!”
“即行縊死呂布,梟首送許,呈報天子,曉諭天下!”
呂布雙眼驀地殺機大盛,周身泛起凜冽殺意,厲聲喝道:
“曹阿瞞!劉大耳!匹夫敢爾!”
不等兩邊軍士近身,他腰身一沉,雙臂猛地發力。
“嘭嘭嘭”一陣悶響,原本五花大綁在身上,粗如兒臂的繩索,刹那四分五裂。
這一下變故突起,白門樓上頓時一陣騷亂。
曹操面色大變,起身往後急退,匆忙中腳下一個踉蹌,眼看就要摔倒在地,卻被一雙長臂穩穩扶住。
轉頭望去,正是一直恭敬侍立在他身後的劉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