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最南邊的房子就是治生與寧大夫的家,順著下山的路,隻用半個時辰就到了家。治生的家是一處竹蘆,四周環著樹,距離村子稍稍有一點距離,是村子裡最為僻靜的一處地方。竹蘆的窗前的杆子上掛著不少各種各樣的花花草草,散發著藥材獨有的清香。
治生還是抓著白芷的手腕,來到門前,他轉頭看向白芷,附身輕聲道:“我一夜未歸,師父肯定擔憂極了,但按照他老人家的脾氣,肯定先要修理我一番,到時候你就從我身後出來,喊上一聲師父,他老人家自然就不會揍我了。”
白芷臉上的紅暈還未褪去,感受著手腕上傳來的溫度,治生的話她也不知聽進去沒有,只是不停地呆呆點頭。
治生交代完畢,終於是敲了敲門,衝屋內喊道:“師父,我回來了,您老人家起來沒有。”
門還沒打開,就已經聽到蒼老又略顯疲憊的聲音從屋內傳來:“你小子還知道回來,害的我一夜沒睡,看我怎麽……”
推開門,一個五六十歲模樣的老人怒氣衝衝,只見他眉須都已斑駁,佝僂的身軀和頭髮都在表明著他歲月的痕跡,但卻有一雙眼睛還甚是明亮,透著一股子堅毅的精明狠勁,完全沒有尋常老人那般渾濁。
他一手推扶著門,另一手高舉著笤帚,正準備狠狠地敲在治生的頭上,只是看到門口的景象手定格在了半空中。看著治生身後這個清秀可人的小姑娘,他一時之間沒能搞清楚狀況。
“師父……”白芷輕聲輕起的把這兩個字說出口,看著師父楞在空中的笤帚,治生知道自己逃過了一劫。
此時的白芷不知用什麽方法,頭上的一對小角和尾巴都被藏了起來,看起來就和尋常人類少女沒有什麽區別,加上小巧可愛的模樣和柔弱而清脆的聲音,硬是讓這個半百的老人犯了迷糊,心生憐愛。
寧大夫恍惚過後,看著抓住少女手腕的治生,又是氣不打一處來:“你……你……,你小子……”很明顯,他懷疑這小子不知從哪裡騙來了一個不懂事的漂亮小姑娘。
“師父師父,不是你想的那樣,你放我進去,我慢慢跟你說。”治生趕忙松開抓住白芷的手,雙手護在臉前方,側過去的臉確實一隻眼睛閉著一隻眼睛偷偷地瞟,觀察著寧大夫的動作。
白芷見狀,也沒有說話,他覺得這一幕甚是有趣,只是在一旁偷偷地笑。這一笑又讓這老頭心軟了一截,歎了口氣說道:“進來吧。”
進了屋,治生一五一十的講述了昨晚發生的一切,只是他刻意隱瞞了少女不是人類的這一事實,講墜落懸崖昏迷被救改口成滑落山坡被救。他不希望自己好不容易認的妹妹因為這個原因而不受待見。
白芷則是在一旁不停地點頭道,嗯嗯,她自然也明白治生撒謊是為了自己。而寧大夫則是不停地撫著胡須,聽到治生舊病複發滑落山坡之時還是忍不住皺了皺眉,治生的病他再清楚不過,若不是有白芷相救情況確實危險萬分。雖然如此,他另一隻手上的笤帚還是握在手中。
“好了好了,隔壁廚房的桌子上還有幾個老饅頭,你去拿來給白芷姑娘充饑吧。”
看著師父沒有怪罪自己的意思,趁著笤帚還沒有打在自己的身上,治生生怕師父改了主意又要抽自己,趕緊一溜煙跑了出去,嘴裡應和著:“好嘞。”
房間之中只剩下寧大夫和白芷兩人,寧大夫的目光掃視著這個來路不明的少女,心中越發疑惑,
他敢肯定這個少女的來路肯定不會如此簡單,起碼不是看上去的那樣人畜無害,日落後一個人在山上的少女,怎麽聽上去都覺得可疑。 “姑娘可否告訴老叟,你的真實身份呢?”寧大夫一句話直接切入了正題,絲毫沒有給白芷一絲一毫的退路。
白芷心中一驚,她沒想到居然這麽快就被面前這個看似普通的老人看出端倪,但是她並未懼怕,對方是治生的親人,若不是治生叮囑,她原本也沒有要隱瞞的意思。
一對食指長的鹿角在白芷頭上顯形,身後的尾巴也從裙擺底下現了出來,眸子變成了豔麗的紅色,一頭青絲也化成了銀白色的瀑布,正是治生昨夜見到的樣子。
“寧師父,您覺得呢?您覺得白芷是妖怪,是壞人嗎?”白芷看著寧大夫清澈的眼睛,就這麽勇敢的對視著,用著堅定的語氣說道。
看著少女那有些微妙的特征,寧大夫的內心驚現了一種近乎瘋狂的猜想,但馬上又被收回。“這怎麽可能?十幾年前……”
但是寧大夫卻盡量在表情上沒有過多表現,只是愣了一霎,就又立馬端起手邊的茶,隻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放了下來,這一上一下的不自然舉動,看來他仍是有著些許震驚的。
寧大夫平複下情緒,說道:“老叟雖然不知道姑娘的來歷,但既然你救了生兒一命,又願意以原本面目示於老叟,我定然不會誤會姑娘是凶惡之徒,只是恕老叟眼拙,實在是看不出來姑娘的真身,姑娘可否告知於老叟呢?”
“寧師父,不瞞您,自從我睜開眼睛開始,我就從未見過我的父母同族,就連我自己都不清楚我自己是何物。”白芷語氣中稍顯落寞,但相比昨夜,卻更多了一些釋然,因為她已不再只是孤身一人了,她已經將治生視為了自己的兄長。
聽到白芷說自己並未見過同族,寧大夫的心中更是湧過千層巨浪,仿佛答案已經明了,只是自己還遲遲不肯確定。
“姑娘,你……是否有窺夢之術?”寧大夫思索再三,還是決定問出這個顯得有些奇怪的問題。
“寧師父,你怎知道?”白芷有些驚訝,她可從未與老人說過自己的能力。
聽到白芷的肯定,寧大夫的心中終於是塵埃落定,翻湧的想法都化作了現實。難怪他總覺得眼前的少女總有一種熟悉的感覺,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一切就明了了,這個小姑娘,大概率是那個人的後代,而她的身份也自然明了了,只有那個種族,才有能在夢境這種精神世界和現實世界往來的能力。
“姑娘,我或許見過你的父母,你的父親可能已經不在人間,但你的母親大概率還在這世界的某處角落裡,等待著你去尋找她。”
白芷走過那麽多地方,這是她第一次聽到有關自己身世之謎的線索,她克制住內心的激動,哪怕父親已不再人世,但知道了自己母親的消息,她已經快要按捺不住心中的波瀾了,此刻呼氣都顯得有些急促,但還是壓製住情緒道:“寧大夫,請您告訴我關於我母親和我的一切,大恩大德,白芷此生一定不會忘記。”
寧大夫搖了搖頭,不知出於什麽原因,他卻不願意再說了。
就在這時,治生左右手一手拿著一個饅頭,嘴裡還嚼著半個,走進門來,說道:“師父,我拿來了,你們在聊……什麽……”
看到白芷的樣貌,治生嘴裡的半個饅頭都要掉出來了,他趕緊跪了下來,連忙對著師父磕幾個頭,說道:“師父,白芷真的不是壞人,她救了我一命,求求您,要怪就怪我吧。”
寧大夫和白芷二人看到治生的慌張模樣,都不禁笑了出了,聽到笑聲的治生也覺得不對經,連忙抬起頭,問道:“怎麽回事?”
“臭小子,白芷姑娘怎麽會是壞人呢,你真當我老糊塗了啊,我的眼睛可亮著呢,我告訴你,從今天起芷兒就是你的妹妹,你一定要照顧好她, 聽到沒有。”寧大夫笑罵道。
似乎是因為得到了師父的認可,白芷稍稍有些不好意思,她也終於感受到從未感受到的溫馨的感覺了,不知道這種感覺是不是就是“家”呢?
只是治生犯了迷糊:“到底怎麽回事,你們倆認識?”
“對也不對,我或許曾見過芷兒的家人,也大概知道了芷兒的來歷身份,需要告訴你的只有一個,你一定要保護好她。”寧大夫撫著胡須笑道。
“那還用您說,我一定會保護好芷兒的,”治生連忙站起身,只是剛說完就咳嗽了起來,一幅病怏怏的樣子,尷尬至極“咳咳,咳咳咳,真的!”
“唉,我看,還是讓芷兒保護你吧。”
這句話又是戳中了白芷的笑點,在一旁噗嗤的笑了出來。
拍了拍治生的背,寧大夫的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治生的病永遠都是一個擺在眼前的問題,如果解決不掉,那麽眼前的一切溫馨都是虛幻,這讓不僅思索了起來,看來是時候了。
下午,在治生在師父的床上美美的睡了一覺過後,日頭已經快沉到山下,治生從床上爬起來,窗外,白芷正在擺弄著門前的各種草藥,這個小妮子的精神可真是好的沒邊了。
來到中堂,師父早已經坐在了堂上,仿佛在等著治生醒來,閉目養神。
“過來。”寧大夫的話中是不可忤逆的威嚴。
“我要你,陪著白芷姑娘,去尋找她的母親。”
寧大夫睜開了眼睛,那雙清澈而又堅定地眸子裡有著股決然的氣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