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看著林玉婃摶面攤餅,她動作僵硬,顯然不是個常下廚的。但是為了掩蓋某些事情,她隻得硬著頭皮做下去。
林柏看著她這番無奈愚笨的舉措,好嘛,這就是他們林家一脈相承的基因。面對困難他們除了麻木地面對以外,還能做些什麽呢?但是一直做下去總歸是不會錯的。
若問林府發生了什麽,那就是被折騰壞了。林玉婃十分困惑,自從巫女的事情過去以後,府上的人都跟失憶了一樣。不僅僅是府上,外面的人亦是如此。奇怪的是,她對那一切記得一清二楚。
當她為手下這團加太多水而粘稠無比的面抓耳撓腮之時,她最不想見到的人闖了進來。
“小姐,要不要俺幫你一把?”
吳媽身著上襖下褲,是當時勞動人民常見的樸素裝扮。由於住在林府,家庭條件比其他人要好些,至少身上沒有補丁。
“吳媽,我說過多少回了,沒有我的命令都不準進來。”
“夫人惦記著小姐,要俺過來幫襯幫襯。”
“吳媽……”林小姐近乎懇求狀,“我自己會處理好的。”
“小姐,俺知道單靠自己是根本辦不成這事的。”
“把門關上,進來說。”林玉婃似乎是察覺到了些什麽事。
吳媽恭恭敬敬地地關上門,上了閂。走到林小姐身邊,作了一個揖。“小姐,有何吩咐?”
“我問你,九月二十你看見了什麽?”
“俺不明白小姐的意思。”
林玉婃看見她眼裡一閃而過的神色,便左右觀望,窗外,其他奴才侍從離屋子有一段距離,他們被吳媽調教的很好,沒人敢過來偷聽。
“放松,放松。你知道我是什麽意思,說出來就是了。”
“府上是進了賊呐。”吳媽說話聲音很輕,卻在林柏與楊明天耳中真真切切,“毛奴子和南蠻子,真是齊活了。”
林小姐作噤聲狀,示意許媽不要再說下去。
“‘林老爺’昨日顯靈了,我們會好起來的。毛奴子和南蠻子,好笑,好笑!本小姐要賞你。”
“老奴受不起呀。”吳媽面作驚恐。
“莫要把你瞧見的告訴其他人。”林玉婃拿出一錠銀子,塞在她手裡。
“老奴遵命。”吳媽立刻就答應了,但誰知道,她早就把這事說出去了……
林柏轉而追隨吳媽的視角,而楊明天則繼續看看林小姐接下來會怎麽辦。
林柏有了驚天大發現。
《玄君經》竟在她手裡。她把書藏在自己包袱的夾層中,趁著出府采購物品的空擋把它送了出去,給了自己的親戚。
在吳媽本家裡,她營生的活兒算是不錯的了。其余人士皆佔盡了所謂“下九流”的行當,巫婆神漢、戲子娼妓、乞丐盜賊。吳媽嘴上表明著對南方巫女的憎惡,然而她卻心心念念洛空婧托付她的事。
然而這事兒辦的一點都不順,她的神漢弟弟卻對《玄君經》不屑一顧。因為他們不是文化人,根本看不懂這裡頭的字。
“弟啊,難道你覺得俺說得都是胡話嗎?”吳媽站在那間破落的屋中,解釋來去,“那天俺真瞧見了。那苗女僅僅潑去一盅茶,就破了毛鬼的易容術,真是奇了。難道你就不好奇俺去過的地方嗎?”
林柏真的繃不住,前面還尋思她是個“識時務”的,這麽快表象就破了,要是林小姐知道的話,不得氣壞了。
“你這瘋婆子,是被黃皮子上了身嘛?去給林府好好乾,
莫要叨擾我啦。”說話的,正是吳媽的弟弟,他一手抱著酒壺一手攬著美女,好一番醉生夢死的景象。 “堯弟,俺看你才是被上了身,天天背著你老婆偷雞。”吳媽氣憤地踹書而走,去找自己的丈夫。
吳媽的丈夫也是林府上的雇工,是駕馭馬車的。前日不幸摔斷了腿,卻成了件幸事。從而避過了巫咒,沒有陷入那險境中去。
“許公,俺得到一件寶物。”這句話仿若擊中了林柏的靈魂,她說的是許,還是徐?這就是許昌平有這本奇書的原因嗎?
“婉兒,你怎可以拿主人家的東西呢?”
“這不是林府上的東西,是俺前頭跟你說過的,那個毛奴子的法書。不知怎的……竟出現在俺這裡了。”
“若是這樣,豈可稱為寶物?這可是纏上人的邪物呀!”
“許公,你不曉得,俺前日聽那毛奴子說過這裡頭的故事,不是講著炎黃二帝、堯舜禹、儒道法之類的事兒嘛。許公,你是識字的,還沒看呢,就說它是邪物?
許公,那毛奴子說這書是某某道人給她的,我瞧她不像是壞人,那南蠻子才算奸惡。毛奴子不過隨那些洋人跑來,路上偶遇南蠻子,被那些苗蠱之術吸引了去,沒想到卻倒栽其中,可把整個林府都連累進去了。若不是那毛奴子救了林府,大家可都得死了呀。”
“好啦,婉兒,這故事你已經說了千百遍了。”林柏聽了直搖頭,這些女人根本沒法保守秘密。但是呢,也得虧她們嘴碎,否則他真的無從調查這些事。
許公接過書來,翻了翻。
“咦,這裡頭少了幾頁。”
啊呀,這吳媽不會發現小姐夜遊的事情了吧。林柏心中一緊,要是她真的在“林老爺”的祠堂裡發現那些殘頁,把它帶走了去,那接下來這些書頁的去向就更加撲朔迷離了。
“還真是。”吳媽也注意到了被撕扯的痕跡。“但又何必呢,這已有的內容就足夠咱看上一陣子了。”
對對,就是這樣,這就好。
話說到林府的情況,他們每一旬便要上宗祠祭祀,這正是林小姐最為擔憂的時刻。如果讓旁人注意到那塊石磚,可就麻煩大了。
不過這事兒並沒有真的發生。林柏與楊明天看見,他們每每祭祀時皆不敢到處張望,恐怕冒犯了“林老爺”。祭祀前後,他們會派下人清掃打理,林玉婃借為娘親多多祈福的理由,總是最晚離開。
然而她的娘親金氏最後還是離開了,林玉婃知道,這都是因為異境中不為人知的經歷所導致的。她沒有把這些事告訴別人,也不敢向“林老爺”多說,以免被外人聽見,覺得她瘋了。
林玉婃終究是一忍再忍,“林老爺”也從來不說話。這些事給林柏與楊明天的感覺就好像全都是林小姐自己的選擇,她自己救了自己,倒不是“林老爺”有多神通廣大。
即便看了這些記憶幻景,兩人依舊對一些事情一無所知。因為他們只能看見事情的發展,卻看不見他人的內心。
再說到吳媽的情況, 她丈夫識字不多,勉勉強強能看懂一點《玄君經》,林柏連蒙帶猜,漸漸勾勒出該書的內容。
第一章前面的部分介紹了許多耳熟能詳的奇人異士,從遠古時期講到戰國時期。前時代部分他將筆墨著重於好幾位巫覡,皆是主持大型祭祀的尊貴者(國公貴族等),字裡行間隱約透露出純粹的野蠻與恐怖(人祭)。後時代部分則傾重於所謂“賢”巫,極力反對先人視生命為草芥的行為,將人牲改為更溫和的動物祭品。
玄子指出,前者近乎恐虐的行徑確實對周邊民族起到了極大的威懾力,國中自然就欣欣向容。後者過於溫和,效能大不如前。然而就在這一切荒誕事中,有許多人窺見了、察覺了、接觸到了真正不可名狀者,出於實用主義和利己主義,人們自會大加利用,從而使自己適應規則,做出一番成就。
在文末,又對作者本人及成書意圖大加評述(顯然是編撰重譯該書的後人加上的)。
作者原名不詳,被他的學生們尊稱為“玄子”,而該書的本名應為《玄子》或是《七道經》,以七個方面介紹世界的規則。第一章即為人道經,講述人若要在世上有所成就,就要學習這裡的人。
《七道經》毫不意外地很有爭議性,在思想碰撞被鼓勵的年代就被其他學派聯合孤立,它自是命運多舛。當崇尚法家的始皇帝建立自己的政權,它流傳於世的大部分書冊都被銷毀了。若非玄子的弟子知悉莊周化蝶後的去往,把最初的竹簡送去了那方夢土,恐怕許公或是林柏就不會看到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