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一家酒肆裡,尚余一桌未吃完的食客,日頭稍向西斜,已是過了午時。小二收拾著殘羹剩菜,將木凳一一擺正,余光瞟見有人進來,他連忙停下手上的活計,抬起頭,扯過肩頭的白帕,勞累的臉上擠出招牌式的笑容來,正欲開口迎去,才看清進來的是一個蓬頭垢面的乞丐,遂怒氣衝衝的跑過去,捏著鼻子罵道:“滾滾滾,哪裡來的臭乞丐,這是你能來的地方嗎?快點滾出去。”
乞丐緩慢的抬起頭斜視了一眼小二,喉嚨裡咕咚作響,艱難的擠出一個字來:“酒。”
小二一聽,怒氣更盛了,就手抄起一把木椅,頂著乞丐叫罵著欲將他趕出去。木椅剛要碰到乞丐,他用力一推,整個人卻失了重心,一個撲騰,隨著椅子往前摔去。
乞丐微張著一雙渾濁的眼睛盯著前面一個方桌上的酒壇,如幽靈般從小二的身邊滑過,舉起一隻手朝著酒壇緩緩抓去。
正在櫃前盤算的掌櫃的抬頭瞧見了這一幕,對著撲倒在地的小二叫罵道:“蠢貨,你趴那作甚,還不速速攔住他。”
小二連忙爬起來,心下納悶:明明看似這般虛弱,怎得會如此快呢?腳下卻不遲鈍,連忙追了上去。
方桌上的一名灰袍中年正與對面攀談著,忽見一髒臭的乞丐抓過酒壇,不禁怒罵道:“掌櫃的,你這酒樓怎連這等下賤東西都能進得?”
說話間,小二已追身上來,朝著乞丐後領抓去。那乞丐抓住壇口,手腕微轉,仰頭倒下,身子一個擺晃,卻是堪堪避開了小二。那小二再度撲了個空,朝著方桌砸去。桌上的碗盤四散開,驚的兩名食客紛紛向後退去,站起身來罵道:“不長眼的東西,真叫人晦氣。”
乞丐仰著脖子抖了抖倒扣的酒壇,隨手甩出,轉過身來對著櫃台吼道:“拿酒來。”
狼狽的小二剛爬起身,舉著一個盤子正欲砸出,被這吼聲嚇住了,四人呆愣看著乞丐,瞳孔張開,竟生出恐懼來。小二緩過神來,將盤子朝乞丐扔去,盤子砸中乞丐,落在地上旋動幾下。
乞丐卻渾不在意,腳下一動,快如閃電奔著櫃台而去,一把掐住掌櫃的脖子,厲聲道:“拿酒來。”
尚在愣神中的掌櫃瞪大雙眼驚恐的盯著乞丐,慌亂的舞著手嘶啞的喊道:“好好好,大俠莫要衝動,我這就去拿。”
乞丐這才將他松開,耷拉著身子靠在櫃台上,一幅萎靡的樣子,哪裡還有半分鋒芒。
掌櫃的危機解除,一身冷汗從頭頂淌下,他雙手揉著頸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驚魂未定的對著小二喊道:“還不速去拿酒。”
小二哪裡還敢輕怠,這乞丐分明就是一個高手啊!待他捧著一壇酒至乞丐跟前,乞丐驟然睜開眼,搶過酒壇,扯過布封,站起身來就往嘴裡灌去,濃鬱的酒香隨著乞丐的黑須四處飄散,頃刻間一壇便見了底。他將空壇擲地砸去,又吼道:“過癮,再來!”
如此反覆,櫃台邊已鋪滿碎瓷,再無落腳之處。掌櫃已然癡傻了去,那一地的酒水就夠他心疼的。第十四壇見底,乞丐方才打了一個飽嗝,迷離的瞧向遞過酒壇的店小二,就見他騰空躍起,濕漉的髒衣帶出一片酒花在空中甩出一道圓圈,而後探手扎破布封,抓起酒壇穩穩落在小二身後,搖搖晃晃的出了店去,門口看熱鬧的百姓早已圍了厚厚的一層,見他出來,紛紛避讓開來。
無論朝代如何變換,蜀境的幾座城池從未涉過戰火,似乎每一場戰爭的發起者都有這樣的默契。
西柳城已安生了數百年,極少會見到如此模樣的乞丐,但閑來無事湊熱鬧的百姓,在哪裡都不缺的,於是一列跟在乞丐身後的隊伍變得越來越長,後加入的人們不明所以的跟著。 酒肆內,送走這尊瘟神,掌櫃才算舒了一口氣,哀歎一聲站了起來,哪裡還有心思去顧那兩名往外走去的食客。他頹然的走到櫃台後的邊門,掀了簾子進去,半晌才又拿了兩個簸箕,扔給小二,默默地蹲下去收拾起滿地的碎片來。
這時一個身形魁梧的壯漢提著一把長劍走了進來,掌櫃又緊張起來,死死的盯著他,卻見那人留下兩錠銀子說道:“酒錢。”然後頭也不回的走了。他連忙跑過來,拿起銀子用牙咬了咬,臉上這才露出笑意。
乞丐出了酒肆,晃晃悠悠的一路出了城去。緊跟在身後的一撥人擠出城門,早已不見了他的蹤跡,卻被後面的人潮推搡著往前,不禁開始與要出城的人互相拉扯著,北門頃刻間變得格外熱鬧起來。
劉建站在城牆,看著乞丐離去的方向,又再度跟了上去。
轉眼又是兩日,乞丐站在一座城池的城牆下,抬頭遙望著天上的一輪圓月,將酒壇裡的最後一點酒水傾飲而盡,揚手一甩,縱身躍過城牆,落入了城內。
巴山府,西柳城往北兩百八十裡,仲秋夜,戌時。
城內燈火通明,熱鬧非常。許多酒樓的門前都扯著大旗,鬥酒的音浪一波蓋過一波,好不激烈。
長街上有一家掛著五糧酒莊大旗的門前格外的喧鬧,木桌擺到了長街之上,一群光膀子的大漢正拚的面紅耳赤,舉起酒壇,一壇接一壇的咕咚咕咚灌下,醉倒的人剛趴下就被抬了下去,又會來一個新人替上。圍觀的人群歡呼鼓舞著,將這黑夜推向了高潮。
乞丐穿過長街,引得諸多看似風雅之人一陣厭惡,咒罵著避讓開來。他晃蕩著來到人圈外圍,循著酒香朝裡瞟了一眼,喉嚨裡發出吞咽聲,扒開面前的人就往裡擠去。
原本擁擠成一團看的正興起的人們,忽然被一股綿柔之力撥倒,齊齊朝兩邊壓去,皆破口大罵起來。待他們看清那走過之人竟是一臭氣熏天的乞丐之時,再也按耐不住怒火,稍一站穩便握起拳頭朝乞丐揮來。
卻見一股巨浪以乞丐為中心向外擴散,兩排衝在最前面的人群似被重嶽撞胸,眼神渙散壓著後面的層層人牆倒飛出去,隨著一蓬蓬鮮血在空中炸開,整個場地中,除了乞丐,再無一人站立。拚酒的壯漢們傷重不一的或倒或趴在地,看著地上橫七豎八,歪著脖子的人們,驚恐的往後爬去。
遠處的人們目睹著這血腥的一幕,紛紛尖叫起來,四處逃竄,到處都是殺人了的驚呼聲,原本歡愉喜慶的長街,瞬間變得混亂不堪。
酒莊裡主持拚酒的管事扶著門框雙腿抖如篩糠,看著乞丐走來,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不住磕頭顫聲哀求道:“大俠饒命,大俠饒命!”
乞丐走到一張瘸腿的桌子邊,撿起一個倒地的酒壇仰頭就喝,一連砸了三個空壇,這才對著跪地的管事怒吼道:“拿酒來。”
那管事驚恐萬分的點頭應道:“是是是,這就去拿,這就去拿。”
不多時便有幾名穿著青色粗布袍的人各抱著兩壇從堂內走出,他們將酒放在乞丐腳下排開,急忙快速跑開,渾身輕顫著看向這名索命乞丐。
乞丐抓起酒壇搖了搖,又開始仰頭灌去。一壇烈酒還未喝完,長街上就有一群人向這邊急速趕來,奔到面前,二話不說拔劍便刺。數十劍影在月光燈火下密集殺來。
飛奔而來的劉建遠遠的大喊道:“手下留情。”便見乞丐依舊仰著脖子,一個轉身,右腳踢起數塊碎片飛起,前撲的劍客皆是瞳孔一縮,而後潰散,手中長劍滑落,紛紛倒地,鮮血從他們身上的各處湧出,殷紅醒目且刺鼻。
眾人驚懼中,劉建已至。他看著地上躺著的幾十具屍體,神色複雜的看著乞丐,低吼道:“你瘋了嗎?”
乞丐恍若未聞,拎起第二壇酒繼續豪飲。
劉建緊握著手中的長劍,痛心疾首的看著乞丐。一道暴怒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大膽狂徒,巴山府乃太古劍宗治下,豈容你如此放肆。”
無數長劍破空聲越過他直指乞丐,他正欲阻止,卻已然是遲了。
只見乞丐將酒壇扔出,手掌拍向歪倒的木桌,一塊木條彈起落入他手中,酒壇落地,一抹虛影衝入劍光中,長劍四處翻飛,一道道身體倒地,驚恐的睜著雙眼,死不瞑目。
劉建長劍出鞘迎著木條擋去,稍一碰撞,便隻覺整條手臂發麻,長柄隱隱要脫手而出,而後木條裹挾著殺氣,停在了他的面門前。
他垂下長劍,滿目悲痛淒涼的看著乞丐,兩行清淚滑過臉龐,輕聲道:“小少爺,你又何必要如此作踐自己?”
乞丐面無表情的看了他一眼,收回木條,冰冷道:“滾。”卻也是失了喝酒的興致,腳尖輕點,飛身往城中而去。
劉建呆呆的站在原地,看著乞丐離去的方向,心裡一陣絞痛。
長街上充斥著濃烈的血腥味,倒地的人們哀嚎著掙扎站起,驚魂未定的四散逃去。
月輝清冷,見證了一場無情的殺戮。仲秋夜,月圓時,本是團圓相聚歡,卻落了個天人永隔。
誰人又能想到,在太古劍宗的地盤,為看一場熱鬧,竟是連命都丟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