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泛起亮光,朝霞刺破雲霧向這座小鎮籠罩而來。門樓上的兩個字漸漸變得清晰可見。
石鎮。
這座太行山脈下西北方的一座小鎮,歷經無數年風雨侵染,仿若一個垂垂老矣的遲暮之人,寒暑交替,新舊迭遞,終將要卷入這場浩蕩的風波中來。
安平已經在院子裡舞起了劍,俊朗的面容與他此刻藏鋒的劍意形成一副別樣的風采。
院子最邊角的房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了,三長老走出來的時候,安平已經收了劍,來到他身前嬉笑道:“三爺爺早。”
三長老點點頭,眼光卻是落在了少年的腰間。流蘇很白,像盛冬的大雪,像五月盛開的百合,更像是正午烈陽映在寒劍上的白光。少年見狀將流蘇取下,遞到老者面前,老者拿過流蘇懸掛的玉石,捋著胡須斜眼問道:“老家夥給你的?”
“我偷的。”少年詭邪一笑。
“你!”老者一愣,胡須扯的生疼,連著嘴角一咧,松開手向著少年頭上彈去。
少年閃身跳開,遠遠的叫嚷道:“打不著,打不著,哈哈哈哈。”
老者似乎氣極,腳步輕踏,右手做擒拿狀抓過來,少年連忙抬手格擋,借力左腳前蹬,身體向後翻倒出去,順勢右腳橫掃,奔著老者左臂而去。老者也不躲避,在少年的右腿將要踢過來時,忽一收肩,堪堪避開了這一腿,身體卻是繼續向前抓去,少年見反擊不成,接連躲閃,老者也不著急,玩逗一般,始終控制著半個身位的距離黏著少年。拆擋了片刻,少年忽而往地上一坐,舉起雙手,氣呼呼的喊道:“要不要臉啊,一把年紀欺負我一個小孩子。於爺爺,於爺爺,快來幫忙啊,老東西欺負人了。”
老者聞聲一個趔趄,扯了扯嘴角,收回將要抓向少年的手掌,直直的站立在地。這時院子裡的一扇房門打開,於老帶著一副很是無奈的表情走了出來,看著院子裡一坐一站的兩人,搖了搖頭,自顧說道:“哎呀,天都亮了,睡過頭了睡過頭了。”然後他又摸摸後腦杓,雙眼一睜,恍然大悟狀的自言自語著:“好像早間無事,我還是再去睡一會吧。”
在院子裡的二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又轉身關門進屋了。
少年仰頭看了一眼老者,隻得悻悻的站了起來,嘴裡還嘟囔著:“沒天理啊,下山第一天就被老家夥欺負。”
老者瞪著他:“混小子,你說什麽?”
少年趕緊跳開,邊跑邊喊:“哼,等你打不過我的時候,看你還敢不敢欺負我。”跑了一半,又折回來,在老者驚詫的目光下,奪了他手上的流蘇又再度跑開了去。
老者看著他遠去的身影,忽然喊道:“進內堂來。老於,你也過來。”
兩聲訕訕的輕咳傳出,老於又再度開門走了出來,陪笑道:“我去沏茶。”
少年也不情願的折了回來,追在老於身後:“於爺爺,我去幫你。”
院落正中是一間廳堂,裡面倒是極簡陋,除了兩邊各擺著三把椅子,正面是一扇屏風,繞過屏風出了後門,又是一個較小的院落,小院子裡擺著一張圓石桌,石桌一圈圍著四個石墩,再往裡便是內堂。
內堂相較要闊廣很多,進門兩排各擺著八張椅子,迎面是赤紅色的木牆,其正中掛著一個長方形的天字。這個天字呈上中下三層,站在左下方細看的話,會隱隱看出第二層似一個機字,其上下各有十七根同一粗細的木條,與底層和天字層層緊扣。
天字下面擺著一把寬大的椅子,三長老換了一身灰色的長袍,襟坐於上。
於老這時也端著茶水進了內堂,少年跟在他身後,在三長老左手邊的第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於老放下茶水,退立在一旁,靜靜地站著。
“平兒,清韻那丫頭可還好?”三長老率先開口問道。
“啊?你說前天入宗的就是清韻姑姑?”少年詫異道。
三長老捋了捋胡須,看了他一眼,略做沉思,又道:“看來那老家夥還沒告訴你。”
“爺爺隻說她們就是我下山的引子。”
“那另一個就是姑丈了?”少年又問。
三長老搖搖頭:“前夜你二爺爺傳訊,只有清韻和她女兒上山,至於你姑丈,現下看來,多半已遭遇不測了。天機閣的人昨日才派出去,尚在路上,此去周水路途遙遙,恐得半月以後方能有消息傳回。”
少年聽後苦苦一笑:“看來這血債又多了一筆。 ”
“昨夜小鎮外出現了一人,少宗主沒能發現他,我便未輕舉妄動,他只是在門樓外遠遠看著,待他離開後我也就回了。”老於插話道。
少年聽罷,看了老於一眼,又看向三長老,思量道:“能跟蹤我這麽久不被察覺,此人應該有於爺爺的身手了,看來那狗皇帝已經織好了大網,就等著我鑽進去吧。”
“老家夥當年在那狗皇帝心裡埋下了一根刺,這麽多年下來,狗皇帝的這塊心病應該到了迫切需要解決的地步了。”
“平兒,你真的想好了嗎?這一去,必將攪動風雲,江湖動蕩難以避免,更甚者,會生靈塗炭,天下大亂。”
少年忽然正色道:“三爺爺,國恨不可忘,家仇亦難消。狗皇帝既然主動出擊,我自然要接招的。”
三長老長歎一聲:“也罷,既然老家夥能把這玉墜給你,想來已經考慮好了,我們這些老東西也該露露獠牙了。”
“老於,你去將東西取來吧。”
老於聞聲繞到偏室,等他再出來時,手裡已經捧了一個長長的木盒。
將木盒置於桌上,三長老對著木盒上的“天”字按了下去,蓋子上的木條上下錯落起降,然後向兩邊規律的退縮,待中間露出一條手指粗細的縫隙時方才停了下來。他將兩邊掀開,一張宣紙和一疊卷宗呈現在三人眼前。他拿出宣紙展開,上面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字。有人名,有敘事,亦有很多被劃掉的內容。
少年接過宣紙,看著上面被劃掉的內容,不由得瞳孔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