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格外的平靜,白日的大戲就如落在湖心的石子,激起一圈小小的波紋便沉了底,半點痕跡都不曾留下。
徐不歸推開房門,站在門口伸了一個懶腰,看了看隔壁的房間,向著外面走去。
天氣有些陰鬱,成片的黑雲朝下壓來,狂風穿街走巷,掃過燥熱和困倦,急急的向著黑雲靠去。
許是連日的豔陽過於濃烈,人們將這陰鬱當做了上天的賞賜,市井裡顯出一片欣榮來。大戲總是少見的,昨日的新奇與驚懼,經過一夜休整,化作熱鬧的吆喝聲將這繁華的府城漸漸喚醒。
徐不歸揀了一處冒著香氣的攤位前坐了下來,要了一屜包子,就手拿起一塊煎餅自顧吃著。包子吃了一半,一襲白袍在他旁邊坐了下來。他瞧了一眼面前的少年,對著這張俊朗的面容撇了撇嘴,然後抓起一個包子,起身離去,還不忘對著鍋灶前忙碌的老叟指著安平喊道:“大爺,找他結帳。”
“好勒,客官您慢走!”老叟熱情回應著。
安平望著徐不歸邁著不靠譜的步伐在人群裡懶散晃動著,不消片刻便丟了蹤跡,他搖搖頭,對著老叟喊道:“老板,來兩籠包子,兩碗綠豆湯。”
劉建的目光也從徐不歸消失的地方收了回來,湊到安平耳邊低聲道:“鳳年傳了消息,天機閣對此人查無所獲。”
安平點點頭:“無妨,他既有圖謀,總歸會有所展露的。”
一碗綠豆湯下肚,劉建滿意的拍了拍肚皮,起身離去,走時也不忘對著那老叟喊道:“大爺,找他結帳。”然後一溜煙遠遠跑開了。
安平無奈的搖搖頭,留下一串銅錢,向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周水府近日越發的熱鬧了。聽雨閣慘案更像是一個契機,將各方勢力吸引於此,借以攪動官府與江湖之間的紛爭。
安平知道有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框在裡面,也知道織這張大網的人是誰,他若想掙脫出去,就只能往裡鑽,鑽的越深,破網的機會才越大。所以當下幾無頭緒的他,只能順著別人的安排繼續深入。至於何時能有資格跳將出去,與那真正織網之人進行正面博弈,他並不清楚。
就如他的白色面具,什麽時候該戴,什麽時候該摘,他也不清楚。但他知道,自己總要做些什麽的,所以片刻過後,他出現在城西,光明正大的站在了聽雨閣門前。
那根被削斷了的柱子如今正靜靜地插在泥土裡,成了見證故事發生的唯一證物。
守衛昨日都撤離了,往日熱鬧的門院忽然就冷清了下來,這些變化落在路人眼裡,並未引起過多關注,倒是白衣少年的容貌抓住了少許人的眼球,在她們駐足垂涎的目光下,少年抬步朝大門走了過去。
晨間的狂風卷起塵土,揪著他的衣擺飄揚起來,在他推開大門時,搶先一步扯過他的發絲率先入了門去。行人見狀移回目光紛紛離去,庭前又恢復了常態。
安平入了前院,滿目皆是斷梗殘垣。他踩著半丈余寬的木板路,走到一堵雕著碧荷滿池的石牆前,乾涸的黑色血跡染在蓮花上,將這陰鬱的天氣映襯的更加淒涼。繞過石牆,視線豁然開闊了起來。一個巨大的練武場出現在眼前,武器架東倒西歪的散落在地。穿過練武場,又是一個院子,院子中間有一個圓形的池塘,池塘中間是一方石台,一座精致的六角涼亭建在石台上,兩條蛇形的青石板路連著涼亭,將前後院貫穿而過,從空中俯瞰,這座院子儼然是一副八卦的形狀。
走過院子,再往裡便是一座連著一座的居住院落。 這裡的一切,處處都透露著聽雨閣原本的繁華。
安平停下了腳步,皺皺眉,似乎感應到一股若有似無的氣息。順著氣息往裡探去,閃身進了第三排中間的四合院裡。他抬頭看了一眼屋頂,那道氣息正在遠離,看了片刻,他將目光轉回院子,不再理會。
轉了一圈,他來到一扇相較獨特的門前。這扇門與之其他的房間並沒有什麽區別,其獨特之處,僅是因為這扇門上掛著一把鎖。是的,一把看起來似是新近打造的鎖。猶豫了一下,他抬起手掌往門上推去,就在這時,他感覺到剛才那道氣息已經出現在了身後,收了手掌,他轉身向院子看去。
一道高大的身形就站在院落正中,黑袍將他裹的嚴嚴實實,狂風吹過,帽布翻抖著,偶爾露出黑色面罩下面的眼眸來。
那人靜靜地站著,整個身體與狂風融為一體,散發出強悍的氣息,卻沒有半分殺氣外露。面罩下發出淡淡嘶啞的聲音:“這間房就別進了吧。”
安平眉目微皺,表情嚴肅的看著他,然後他率先動了。卻不是向那黑袍出手,而是轉身推向了木門。
身後那黑袍略頓了一下,見狀也探出右手,向少年抓來。
安平的動作更迅捷一些,手掌逼近,門栓脆如柳枝,木門從門鎖處發出一聲輕響,向裡開去。同時他的左手握劍旋轉,長劍向後橫推出去,劍柄撞上黑袍的手掌,將他震退回院子裡,然後他轉回身,平靜的看著黑袍。
黑袍未再動手,少年也沒有動作。因為又有人來了,而且還不少。
“明升太子,請回吧。”黑袍又開口說道。
安平渾身一顫,氣息瞬間變得混亂不堪,他震驚的看向那黑袍,就在他愣神的時間裡,一道道人影出現在了黑袍身後。
劉建憑空落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臂,輕聲道:“小少爺,你怎麽了?”
“哎喲,人都到齊了!”這時一道輕佻的聲音從上方傳進眾人耳中,引的數道目光齊齊朝屋頂看去,就見徐不歸一副紈絝的模樣坐在屋頂的邊緣,半懸在空中的白色長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你是何人?”黑袍後面的一道肥胖身影怒喝道。
徐不歸蔑視了他一眼,不屑的說道:“秦老狗,這裡恐怕還輪到你出頭吧?”
秦明氣急敗壞的正欲發作,看到黑袍轉投過來的目光,又縮回脖子,悻悻的低下頭後退了兩步。
黑袍看向高空,客氣的問道:“少俠昨日可是出盡了風頭,敢問尊姓大名?”
“小爺的名號你還不配知道。”徐不歸把玩著手裡的折扇,挑釁道。
“放肆!”一支長槍舞動,從黑袍身後向著徐不歸挑去。
徐不歸坐轉騰空,在飛濺的碎瓦中輕飄飄落到另一邊的屋頂站立著。林陽一槍挑空,在徐不歸方才的地方稍一站定,右腳一跺,將屋頂踩塌出一片窟窿,人已握著長槍, 高高揚起向著徐不歸狠厲的凌空劈去。就見徐不歸淡定的站在原地,身體斜轉側避,合起的折扇看似輕柔的拍了一下槍尖。林陽隻覺一股巨大的力量從杆身傳到手臂,震得他渾身一顫,飛在空中的身體旋轉數圈,雙手向槍杆中間滑去,槍尖著地的同時,雙腳也砸在了地面,然後一個趔趄,這才穩住了身形。他面露猙獰,心裡卻生出一絲震撼來,稍作停頓,長槍倒轉還欲再戰。
“住手。”黑袍輕叱了一聲,面具下面的雙眼露出驚訝之色的看著站在屋頂的徐不歸,然後又看了看已經緩過神來的安平和劉建。沉默了半晌,又開口說道:“你們走吧,聽雨閣沒有你們要的答案。”
“大人!”林陽上前一步語氣有些急促的喊道。
“住口!”
徐不歸看向安平,對他隔空喊道:“走吧,還等著搭台唱戲呢?哥哥我肚子餓了,陪我去城北吃酒去。”
安平眼神複雜的看向黑袍,黑袍卻仰頭盯著徐不歸,詭異的氣氛持續了片刻,在三人離去後方才沉寂了下來。
秦明上前問道:“大人,就這麽放他們走了?”
黑袍殺氣外泄,眼神冰冷的看著他:“你能留下他?”說完盯著秦明看了幾息,甩手離去。
蔡老板走過來,拍了拍秦明的肩膀,意味深長的笑笑,揉著手裡的圓球,也跟著出去了。
眾人退場,留下秦明站在原地,許是天氣過熱,汗水從他的額頭開始,如雨般滑滿臉頰。
他努力控制著輕顫的身體,低垂的眼眸裡閃過一絲不甘與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