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遺留的日記中,有這樣一首無題詩:
臥牛之地可堪拳,七尺之床尚足眠。寒士江湖急弱苦,冰心草莽恨輕圓。
杯中胡物慣曾愛,城外何花幾度憐?千載如雲名利過,悔無賣戲換銀錢?
我思忖詩中之意,應該是說這世間有許多貪心之人,苦不知足,欲壑難填,不思仁愛,唯圖利己,最後人生的結局無非是害人害己,遺笑後人罷了。
且說那詭巷之中的老婦,被教會義工的義舉所感,堵在喉嚨的一塊痰吐了出來,神志仿佛一下子也清醒了許多,她邊哭邊斷斷續續地顫聲道:“溫牧師,到了今天,我才知道,什麽是是非黑白,善惡有報。過去我好逸惡勞,放縱私欲,又貪圖眼前的利益,做了許多對不起教堂的事,現在想來,十分羞愧。我老了,得了病,以前的那些所謂的朋友都不聞不問,這都是我的報應。沒想到,教會的弟兄姊妹不計前嫌,還來照看我,我真是沒臉面對大家……”
說罷,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在場眾人一聽也是心酸,又聽寡婦歎道:“唉,現在我是悔不當初,可一切也晚了。趁著我現在還清醒,我想把我知道的事,告訴你們,希望對你們有點幫助。十多年前,教堂地下室的靈石被盜,大家都說是那外來戶三角眼老劉偷的,後來聽說他遭了報應,不知為什麽就成了運河裡的河漂子,屍體上的東西被警察署趙老六扣下了,這些都是因為我去皮牧師那打聽來的,告訴趙老六那靈石是個寶物。沒想到,日本人一來,這個沒良心的,卷著東西就跑了……後來,皮牧師從日本憲兵隊被放回來,不知從哪裡得知靈石被前國民黨警察局扣了,就來找我,問我趙老六是不是我以前的舞伴,是不是我告訴他靈石是寶物的,我當時死不承認,他就不依不饒,非說是我泄露了秘密。當時,我們正在爭執,不想,我的一個舞場的朋友來找我,這個人是當時偽政府的一個漢奸,見到皮牧師一個人來我家,懷疑是我的老相好,就醋意大發,動起手來,我在旁邊勸,他們也不聽。那漢奸力大,把皮牧師按倒在地,雙手掄圓了打皮牧師的臉,皮牧師被打的急了,雙手亂抓,恰巧抓到我家放在牆邊的一把斧子,一斧子就打在那人頭上,那人哼了一聲,頭上血流不止,就斷了氣。姓皮的一看,也害怕了,知道惹了漢奸,自己也沒活路了,就求我幫他把屍體用被子裹起來,用繩子綁了,趁著黑夜把屍體背走了,後來就再也沒回來。我受了驚嚇,夜夜睡不著,腦子也越來越亂,一會兒明白,一會兒瘋癲,這都是我的報應啊……我知道,那靈石對教會很重要,我對不起你們,只能把自己知道的這些告訴你們……”老婦斷斷續續地把話說完,說到最後,已經累的是筋疲力盡。
溫言明聽了這老婦多年前的往事,長歎一聲,安慰道:“大姐,謝謝你提供的線索,我會轉告教會的,事情都過去了,多想無益,你好好養病,有什麽需要的隨時告訴我們,等病好了,歡迎你隨時來教堂禮拜。”
寡婦兩眼望天,流著眼淚道:“憋在我…….我心裡……十多年的話,今天終於都……都說出來了,謝謝…….你們……,我的病我……我自己明白,這都是……都是……我的……”
溫言明見這老婦滿頭細汗,已經漸漸氣若遊絲,眼神沒了光彩,一扶手腕,已經沒了脈象,眾人見了,知道她已經故去,心中都不禁慘然……
夏去秋來,經過一個夏天,
幸好海州城的霍亂疫情沒有更多地擴散,情況漸漸平穩了。這時,花木胡同教堂裡,溫言明、溫言誠兩兄弟正在帶領義工們整修院子裡破舊的平房屋頂。鴻德聽說教堂裡整修屋頂,就讓四弟穆雨生照看武館,同著三弟馬明、六弟史仲祥帶了幾個武館年輕弟子前來幫忙。忙到第三天傍晚,終於修繕好了全部屋頂,溫言明看著心裡高興,想著今年冬天如果再下大雪就不怕了。 忽然,幾聲自行車的鈴聲響起,一個郵差衝著門衛大爺喊道:“有封寄給王鴻德的海外信件,讓教堂代收一下。”原來,這條胡同裡的住家,大都沒有門牌號碼,如果有信件,一般都是請教堂代收。鴻德一聽,心裡就樂了,心想這一定是七弟從海外寄來的信。
馬明、史仲祥一見也是高興,忙催二哥鴻德快點打開七弟的來信,看看什麽內容。
鴻德打開來信,見七弟尹少朋信中內容,大致如下:
眾位兄長:見字如面!
小弟到達歐洲法蘭西國已一年有余,甚為想念,因相隔遙遠,小弟又是初到異國,恐未有寸進,不敢造次來信。喜今四年學業已修完一年,小弟時刻謹記兄長們的教訓,不敢有一絲懈怠,第一年全年的成績名列學院甲等,課業之余,也在教會學校的圖書館兼職管理員工作,同時也時常參加學院組織的社會義工活動,頗有收獲。小弟已經另寄書信給家父,如蒙諸位兄長閑暇時幫小弟看望一下家父家母,感激不盡。另請代問張牧師及五哥好,諸位兄長多多保重,書不盡言!
小弟少朋拜上
某年某月某日
鴻德眾兄弟看了來信,聽說七弟少朋留學法國學習一年,竟然頗有長進,均感喜出望外。弟兄幾個私下商量了一下,疫情期間多虧尹掌櫃捐獻藥品救助,早該去回謝看望一下老人家,順便也把七弟少朋學業進步的好消息告訴老掌櫃,一起高興高興。
溫言明、溫言誠在旁,聽說少朋留學一年來的近況,也感高興。言明見教堂修繕事工已完,就留弟兄幾個今晚在教堂裡簡單用些晚飯,鴻德弟兄幾個推辭不過,也就應允了。
飯後,弟兄們被溫言明請到後院的牧師辦公室喝茶敘話,三弟溫言誠熱情地招呼著大家落了座,又忙著沏了一大壺紅茶,一邊給大家倒茶,一邊笑著說:“鴻德兄,過幾日,我要回流雲山一趟,幫二哥收收地裡的莊稼,順便給村裡的教會帶些學習的書籍。你們幾位弟兄要不要一起去流雲山玩玩啊?”
鴻德笑著答道:“三弟不知,最近武館的事務也是比較忙,前段時間,整個夏天都在忙著救災,幸好疫情得到了控制,過幾日,我們也該去看看浩清兄和五弟德友了,不過,你一提流雲山,我倒想起來看,咱們在盤龍嶺遇到的那位周老伯,幸虧有他老人家介紹了周警官,可給我們弟兄幫了不少忙,一時還沒有當面謝過他呢。我看呀,不如這樣,這次,你回流雲山秋收,讓我三弟馬明、六弟仲祥代表我們兄弟也隨你一起去幫幫忙,順便也看望看望周老伯,如何?”
溫言誠一聽,高興起來:“二哥,這可好了,我回家不但有伴了,還白得了兩位幫手,哈哈!”
溫言明笑道:“言誠,你這可真沒拿自己當外人啊,人家弟兄平時也忙,哪有時間陪你啊?”
鴻德也笑道:“溫兄,您怎麽也這麽客氣,一來要看望一下周老伯,二來,也讓三弟和六弟隨言誠到鄉下散散心,我看也不錯啊。”
仲祥一聽二哥要派自己和三哥去流雲山,心裡大樂,忙也道:“溫大哥,瞧您說的,我和三哥這趟可謂是美差,您看,不但有吃有喝,還能免費旅遊,小弟我是求之不得啊,您可別攔著了,哈哈!”眾人一聽也都笑起來。
單說三爺馬明、六爺史仲祥帶了一些禮物同著溫言誠一起去流雲山,到了穿峪村溫言正的家中,言正聽言誠介紹這兩位都是鴻德的盟兄弟,親熱的不得了,連忙熱情款待。
第二天,馬明、史仲祥要下地幫著收莊稼,溫言正哪裡肯讓,派三弟言誠帶了些土產,給兄弟倆做向導,先去看望流雲山裡的周老伯。
那周老伯上次和浩清、鴻德分手前,給他們留了自己的住址,就住在流雲山北麓山腳下的一個管理林場,林場裡有十多間茅草房,住著都是守山護林的人。
弟兄三人徒步尋到了林場,一問場裡的人,說周老伯今天一大早就去流雲山的五級泉一帶巡山了,需要等到明天晚上才能回來,弟兄們一商量,乾脆也別在這等了,直接去五級泉尋他,正好也順便遊覽一番。
於是,三人將帶來的禮物留在林場,又向林場裡的人問了路徑,就去五級泉尋周老伯。
卻說這五級泉,亦是流雲山的著名景區之一,當地俗諺有雲:
上有盤龍嶺,下有五級泉,流雲十八景,首尾南北連。
前文我們講過,上一次,張浩清、王鴻德與溫氏三傑是從穿峪村出發,從流雲山的南麓而上,第一天夜宿鎖龍觀,半夜登蒼龍嶺觀日出,再從原路返回鎖龍觀,從他路遊覽山中其他景區。
而這次從林場出發,是從流雲山北麓進山去五級泉景區。流雲山北麓進山口不遠處有一個峽谷,谷中有個大水潭,那五級泉由山上澗水匯流經由五處大盤石,連疊飛瀉而下,最後流入北麓的峽谷大水潭。故此,兄弟三人一進山就可看見峽谷大水潭,仰頭向上觀即可欣賞那壯觀的五級瀑布飛流而下。
兄弟三人觀罷五疊泉瀑布,從側旁的山道沿著石頭台階而上,只聽見腳下翠微的幽谷之中潭水淙淙,鳥鳴空空,不禁心曠神怡。眾弟兄再往前行,只見半山腰上一片較平的草坡上,一個人頭戴鬥笠,背著竹簍,將竹杖放在一旁,坐在草地上一個墓碑旁。溫言誠走在最前面,看這人佝僂的背影,恍惚像是周老伯,忙上前施禮道:“老人家,您好啊!”那老者摘下鬥笠,轉過臉來,哈哈笑道:“莫不是言誠小弟兄嗎?”
馬明、史仲祥也從後面跟上來了,言誠忙介紹道:“三哥、六弟,這就是你們要找的周老伯!”
弟兄二人忙上前施禮,將來意說了一遍。周老伯聽說堂弟周家聲果然給大家提供了有用的線索,卻不料張浩清被冤入獄。搖頭歎息道:“浩清乃正直仁愛之士,無奈亂世之中命途如此多舛!”
溫言誠見旁邊的墓碑前放著一把野花,心下明白,這是周老伯過世的老妻之墓,但信仰之人不祭拜死去之人,不行禮、不燒紙,於是,去山道旁采了一叢野花放在墓前,以表追思之意。
周老伯謝過了言誠,又衝馬明、史仲祥道:“弟兄們太客氣了,還大老遠地來看望我這個老頭子。正好,最近林場裡要出售一批山裡的草藥和山貨,我也要和林場裡的兩個老夥計一起去趟海州,打算在城裡賣個好價錢,也好籌集些養護山林的資金。不如這樣,過幾天,等你們弟兄收完莊稼,咱們就一塊起行,我也要到海州順便拜訪一下海州教會和鄧氏武館的弟兄們。”弟兄們一聽大喜,約好時間,過幾天就同回海州城。周老伯見弟兄們來了,也不巡山了,一齊下山先回林場,要招待弟兄們。三爺馬明是個直率的人,忙問周老伯,林場可有什麽特色山珍野味,溫言誠、史仲祥聽這三哥是真實在,就在旁邊就笑,周老伯也是豁達的性格,喜歡馬明這直性子,笑道:“咱們這山裡別的沒有,弄些野味總是有的,晚上,我請弟兄們品嘗一下山菌柴火燉野鵝如何?正好我家裡還有兩壇自釀的葡萄酒,也請你們哥幾個品評品評。”馬明、史仲祥一聽連聲叫好,心想這回可解饞了,真是不虛此行。
且說海州城裡花木胡同的寡婦死後,溫言明將寡婦臨終前所言的線索一一告訴了鴻德,鴻德又在探監時,將那瘋寡婦去世,皮牧師殺人潛逃等線索一並告訴了浩清,浩清的意思請鴻德協助溫兄幫忙繼續暗中查訪。
這天傍晚,鴻德將張浩清之意轉告了溫言明後,又邀穆雨生同去舊衣街看望尹老掌櫃。這尹宅在舊衣街是前店後宅,需要先到藥鋪,穿過藥鋪才能進後宅。兄弟二人帶著禮物和七弟少朋的來信高高興興來看尹掌櫃,不料一到藥鋪門口,只見藥鋪門前的簷下掛著兩盞白紙燈籠,鴻德、雨生大驚,心想,莫非尹家出了喪事了麽?忙進去問藥鋪的夥計。欲知後事如何,且請下文講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