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水驀然肆流,人們仍未停止腳步,腳下的路越發沉重。星河已經不再升起,星光不再為人們指引前進的方向。沉對錯紅著眼命令繼續前行,如今,該他抗下這一切,他不能倒下,他,絕不能倒下。
主將身死,殘余的人族趁亂殺出重圍,軍紀未失,殲滅部隊原地修整,所有戰死軍官由下級軍官直接接任,重整編制,由軍銜最大者接任主將,軍旗重新升起,命令再次下達,
殲滅人族。
“那群畜生又追上來了,”休息還沒有多久,沉對錯便收到探子來報。如今他們化整為零,一組不過七八個人,在這茫茫的森林之中,敵軍想要尋找也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殿後的他們盡力拖延敵軍的前進。逃跑已經幾天,仍然還沒有到達安全的地方,沉對錯一直惴惴不安,心中的一抹憂色無論如何也無法擺脫,老爺子的離去對所有人都是沉重的打擊,每個人心中都彌漫著悲傷。低歎了一口氣,他在心中默默祈禱妻兒平安,祈禱大家平安而退。
騷亂再起!森林中群獸瘋狂躁動,一聲咆哮震人發聵!沉對錯大驚,比蒙巨獸!殲滅部隊竟想利用獸群暴動找出人族!森林已經不再安全,在獅鷲的監看之下,森林裡面的人用不了多久就會全部被發現,必須立刻找到他們!立刻出發!
殘存的戰士拖著疲憊之身在森林隱秘前進,大地在顫抖,敵人的援軍已經抵達,天上的獅鷲不斷向大地標記信號,龐大的衝陣獸直接一片一片碾碎森林,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戰鬥忽起忽滅,沉對錯愈發焦急。雖然已經找到了部分被困的人,但是僅是極少數,僅靠殘存的戰士無法全部救走被困森林的人族,事到如今,已經無法再顧忌全部。沉對錯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開口:“根據如今的情況,我們已無法再拯救所有人,我決定分出部分人繼續護送撤離,保護收納沿途被困的人,但絕不可脫離路線前去營救,其余人隨我尋找沉不行,繼續完成老爺子的命令。可否有異議?”沒有騷動,沒有異議,所有人整齊劃一應聲,迅速分成兩組。
在這裡,在這群人中,團結,是為數不多的小小優勢。即使他們知道下一秒可能就是死亡。
身邊兩位護衛的大叔是鎮子裡面很厲害的人,多虧他們,沉不行他們才能還算順利的前行,他們這一隊一共六個人,已經在森林裡面遁走多日。厚重的烏雲直壓人心,雨水淅淅瀝瀝無情下墜,本就難行的森林更加泥濘困人,濕透的衣服死死綁著人的四肢。大地仍在不斷顫抖,頭頂的獅鷲仍未離去,遠方比蒙巨獸的咆哮仍在回響。
明明就是一場末日。人們還在追逐渺茫的希望。
忽然,前方的大叔示意停下,前面有一頭蝕恩獸正暴躁不已,蝕恩獸背部裂開的縫隙釋放的毒化領域可以瞬間毒殺任何低於掌地三階的生靈。遠方比蒙的咆哮讓它狂暴不安。後面的大叔靠了上來,如此現狀絕不可引起它的注意,必須繞開蝕恩獸。保持足夠的距離,他們悄悄地移動,大雨傾盆,森林嘈雜的聲音足以掩蓋他們前行發出的細微聲音。
吼!
該死的比蒙再次發出咆哮!蝕恩獸再也壓抑不了自己的狂暴,背部裂隙洞開!刹那間,死綠色蔓延!大地荒蕪草木枯萎!聞到死亡氣息的源獸瘋狂逃命,兩位護衛臉色大變,一人護住幾位身形暴退,幾隻逃命的源獸直衝他們而來,不敢發力!一旦發力頭頂的獅鷲馬上就會發現,
本欲用身體硬抗魔獸的衝擊。 異變再起!天空一柄箭矢飛射而下,半空爆炸。兩位戰士瞳孔收縮,獅鷲已經用氣味標記了他們,隱藏已無意義,開頭戰士向天空甩出一記黃光,隨即披荊斬棘向前開路!
森林更加喧鬧,沉不行背著母親迅速前行,追兵隨時都會追上。
轟轟轟!!
大地劇烈顫抖,樹木一連串倒地,三隻比蒙跳躍著前進,僅一個跳躍就是他們需要耗費大量時間前進的路程。不多時,即使已經全速前進,三隻比蒙也已經將他們圍住。母親握住沉不行冰冷的雙手,輕輕攬入懷中。
領頭戰士看著三隻比蒙山嶽般矗立,恨恨開口:“沒想到就這麽幾個人,也能勞動三隻比蒙追殺!”
“無妨,”領頭比蒙面無表情,並無動作“我等只是奉命行事。”
後面的戰士靠近四人輕聲道:“雲嫂子,三隻比蒙實在非我等之敵,我等只能盡力拖延時間,一旦打起來,沉不行,小家夥,到時候就輪到你挑梁子了,你已經長大了,是一個男子漢了,輪到你領頭了,盡快跑,不要管我們!記住,只要能活著,就千萬不要死!”
領頭比蒙神色平淡,看他們再無動作,才開口道:“說完了嗎?說完那我們就開始了。”
開始?
開始!
沉不行背上母親向森林深處猛衝,其余兩人緊隨其後。比蒙尚未追來,獅鷲對他們視若不見,仿佛看到了希望,憑借平時積累的經驗,沉不行冷靜的帶著幾人穿行在森林。暴雨磅礴,如此大雨從未在沉不行印象中出現過。絕不能辜負兩位戰士的犧牲!不能停下!
前路似是無窮盡,他們正穿越一個坡地,坡地泥濘不堪,泥土正順流直下。樹木仿佛都已經傾斜,遠處比蒙吼聲再起,再也不止精神上的威懾,坡頂地面龜裂,大片泥濘海嘯般席卷而至!如此空地避無可避!沉不行急忙提力,伸手抓住身旁兩人,泥石流轉瞬即至,龐大的力量裹挾著四人順流直下。
碰撞!翻滾!窒息!
無邊無際的痛苦接踵而來。“絕不能,絕不能停下!”即使在泥石流中,他也拚命加強護住背上母親的力量,漸漸的,泥石流的力量減弱,不再迅猛的無法反抗,找準時機,他靠向一棵大樹,已經疲憊不堪,已經傷痕無數,已經搖搖欲墜,他確認母親的安危,隨後想要確認其余兩人的情況,轉頭,愣在原地。
二嬸雙手輕輕握住大叔的左手,額頭緊靠著大叔的額頭,淚水橫流,大叔的雙腿已經翻折,無力的倚靠在大樹根邊,大大的張著嘴巴卻無聲音傳出。雨水不斷洗刷著四人身上的泥濘,沉不行張嘴想要說點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口。他母親朝他搖了搖頭,輕聲開口:“二嬸……”
大嬸搖了搖頭打斷了她,沙啞開口:“安心,你們快些走吧,不要再管我們了,要是再管我們,你們也會走不了的。”溫柔的看著大叔,二嬸繼續開口:“就讓我和這個男人再呆上一會吧,已經一起過了大半輩子了,這最後的時候,也讓我和他一起吧……”
沒有多說什麽,淚流滿面的雲安心輕輕抱住二嬸,二嬸拍了拍雲安心,緩緩起身,雲安心拉著沉不行彎腰鞠躬,再次踏上了前進的道路。力竭的沉不行已無法帶著母親迅速前行,只能互相攙扶著緩慢前行。
…………
“娘,爹會來找我們嗎?”
“會的哦,行兒不怕,你爹爹肯定會來找我們的。”母親對著他抿嘴一笑,“等我們安全了,再讓你爹補上和我們一起的晚飯好嗎?”
“好啊好啊。”男孩喜笑顏開。
…………
“娘,我好冷。”
“行兒冷了啊,來,娘親抱抱。”母親彎下腰,輕輕抱住男孩。
暴雨中,兩個渾身冰冷的人相擁取暖。
…………
已經不能再走了,已經再也走不動了,男孩視野模糊尋著了一個山洞,和母親緩緩走了進去,讓母親躺好之後,男孩便直接昏迷倒地。
暴雨未停,追殺未止。三隻比蒙冒著暴雨沉默的走著,沒有再咆哮,沒有再跳躍。靜靜的尋著氣味前行。
!!
沉不行猛然驚醒,危險的預警讓他渾身毛骨悚然,他急忙到母親身邊想扶著母親逃離。剛一觸及母親的身體就被灼熱的體溫嚇縮了回來,但是危險已經迫近,他脫下自己的衣服蓋著母親身上背上就跑。
遠處三座山嶽正在緩緩靠近,什麽都不要想,什麽都不要想!沉不行在心頭急速重複,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
咚!!
一座山嶽擋在了他面前,
咚!!
又一座,
咚!!
又一座。
慘淡一笑,將母親輕輕靠在樹上,男孩別無選擇,直面山嶽!
雷電慢慢纏繞他的全身,三個比蒙盯著男孩。
想要攻擊,男孩想要攻擊,但是身體完全無法動彈,好像被死死壓住一般,空氣凝固般限制著男孩的每一寸身體,纏繞身體的雷霆被無聲息撚滅……
真是可笑,
人都要死了,
看著敵人,
連發動攻擊的能力都沒有。
咬緊牙關,男孩拚命抬起頭,想要看清比蒙的臉。一隻比蒙抬起手,捏起拳頭。
“行兒!!!!!!!!”
男人的怒吼從天邊炸響!窮盡全身之力,一柄長戟劃破天際,寒光直逼比蒙咽喉!
比蒙不退反進,一拳打碎長戟威勢,男人借助衝力退至男孩身邊,身邊數個黑影隨即與比蒙陷入纏鬥。看到男人的到來,男孩一放松,就欲癱軟在地,男人急忙一步扶住。
“爹...快,快去看看娘,娘身上好燙。”男人強忍衝動,粗略檢查了一遍男孩的身體後迅速轉身托住女人的滾燙的身體,如墜谷底。男人感受著女人的狀況,心中涼意大漲。
!!
破空聲驟起!男人一手緊抱女人一手拉著男孩暴退,三隻比蒙即使深陷圍攻仍遊刃有余,本就不多的戰士不斷折損,殘存的戰士在一起,他們的到來並不能解困,比蒙的存在完全超越了他們可挑戰的極限。這是現在的他們無法逾越的天塹。
退!!
硬拚的結局只有全軍覆滅,他們還有最後一道命令要執行,死亡並非不可,但是死亡不能毫無意義!
“兒子!!快跑!!不要管我們,你是我們唯一的希望!你絕對不能死!”沉對錯全力大吼,男孩木木的停下奔跑, 淚流滿面,
“不...不...我不要!!!我要和爹娘在一起!!!”
轟!!
比蒙一擊砸下,一位戰士深陷地底。
“兒子聽話!!爹娘會沒事的!”男人懷中緊緊抱著女人,“不要讓這麽多叔叔嬸嬸白白犧牲!!不要讓老爺子白白犧牲!!”
“不..不要..爹..娘..不要丟下我,”男孩無助痛苦哽咽。
轟!!
又一位戰士。
“行兒……”女人虛弱的開口。“我的乖行兒,聽你爹爹的話,你..你一定不能死,你是我們最後的希望,行兒,只有你能..只有你能讓這樣的事情不再發生。”
轟!!!
比蒙浴血,戰士赴死。
“行兒!記住爹以前教你的!”
光芒刺破天空,聚集在男人身上,宛如神靈降世!
男人一拳打飛男孩,一個烙印被印在男孩身上,越來越亮。
“行兒,你身上最寶貴的,就是你的真我!!”
神靈鎮世,硬抗三隻比蒙的前進。
“行兒,你永遠是爹娘的好兒子,爹娘永遠以你為傲!!”
男孩已無力跪倒在地,嘴唇哆哆嗦嗦,雙眼模糊,死死看著眼前的人影。
“行兒,跟著我念!”男人咆哮!
女人已無力發聲,嘴唇微動。
男孩嗚咽著發聲。
“真我!”
金光一閃,神靈消散,男人抱著女人倒下。
烙印發動。
男孩,
不見其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