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溫柔的話語,多少有些不合時宜,肖不打算吃這一套,且不說這東西是哪裡來的,很有可能是為了讓自己放下戒心所設計的美人計。
“開什麽玩笑,為什麽會有這種東西?”
“明天開始就是六星祭,除了我和紅林以為不會再有人能送您禮物了吧,所以、還請您收下這份心意……”
“囉嗦——別老是在我的面前提起她!”
哪怕是極地的永恆凍土都敵不過她那深似汪洋,帶有期許的眼神,肖裝作勉為其難地收下了禮物。
“還有這個,希望你能幫忙傳達一下。你就送到第四協會那邊,然後打聽一個叫做托雷納的人,送到他的手上,拜托了師父大人!”
同樣包裝精致的禮盒,大小和自己的那份差不了太多,一般人應該察覺不到,這一份的重量略微重了幾許。
“這是什麽,不,我可不想答應你做這種事情。從剛才開始你就一直在逃避我的問題,你和安吉莉卡一樣,所有事情都踹得明明白白的,但總是瞞著我們所有人,你究竟是何方神聖,稍微回答一下我的疑問吧,作為交換,我就替你送過去”
看似是在討價還價,實際上肖已經把手按在劍上,這是一副不容商榷的姿態。
“啊拉~啊拉~我哪裡能知道那麽多的事情啊,師父大人您對我最好了,就從了我這一次吧!”
希留耶還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肅性,像是一隻腹黑的小狸貓那樣,賣起乖來,歪著腦袋向其招手,覺得這樣就可以敷衍了事。
“回答我,你究竟是我的希留耶,還是來自深淵的怪物?”
銀色的圈刃就停留在咫尺的距離,性命都岌岌可危了,逼問不了安吉莉卡,卻可以逼問自己的徒弟,這也是希留耶第一次看到肖那如此冷峻的面龐,實在是太過於陌生了。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狀況,那一天我到底是怎麽活下來的呢?不知道……我隻覺得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醒來就發現自己被關在了這裡,我當時都快哭出來了,可看到師父大人在邊上照顧我的樣子,想著沒有比著更幸運的事了吧,然後一下子就安心下來了”
“不是的,我想知道的不是這個,你的力量,哪裡來的?我知道這是被稱作Saphroth的能力,究竟是什麽樣的存在?”
“我明白您的顧慮,安吉莉卡是不是這麽說的,傷勢恢復的越快,就越接近於它們呢?”
“是的,她是這麽說的,那又怎麽樣呢?”這也再一次印證了肖的猜想,希留耶果然和安吉莉卡主教一樣,知曉著大部分人不知道的秘密,只是從來都不向他人透露。
“不,沒什麽,您其實更在意自己身上的異變,對吧?”
又被說中了,雖然希留耶還是在逃避正面的回答,但卻一次次地抓住了肖內心的想法,主導了話語的方向。
自從進入到廢墟,又接觸到不詳之卵的濁液,身體上確確實實地發生了一些異變。
首先是傷口愈合的速度,遠遠地超過了常人。其次便是這個結界,牢籠理論上只會對能力者產生影響,而自己最近幾次的進入都會伴隨著酩酊的醉意,是精神受到衝擊的有力證明,而且和希留耶能力帶來的體驗全然不同,這才是令其不安的根本所在。
“該怎麽說呢?您相信神明,或者靈魂之類的說法嗎?關於Saphroth能力的解釋大致就是這麽玄乎的東西,就像是RPG遊戲裡,
每個玩家都有著不同的天賦與成長路線,而有些力量是與生俱來的,甚至可以稱作命運,當然這僅僅只是最膚淺的比喻” “繼續說下去吧”
肖耐下心來,收起架勢,平心靜氣地跽坐在邊上。
“人們搞錯了一件事情,將所有的能力都歸節到Saphroth的身上,實際上並不能這樣簡單地相提並論,畢竟它們根源不同。通常看到的能力,更多的是遠離了乾流,不斷削弱過後的分支。越靠近本源,越是純正的血統,所誕生的能力也會變得越強所謂的覺醒,也就是能力獲取的方法,其實分很多種情況,具體的條件我也不得而知,我也只是繼承了露歌家族的血脈,並喚醒了它的力量。有一點可以明確安吉莉卡她所擁有的能力,和我非常類似,都是接近本源的存在,或者正是本源的存在,她不像是世界貴族那樣擁有高貴的血統,她持有的Saphroth更是聞所未聞的類型,不知道是從何而來,就連我也感到疑惑”
冷然的話語,足以證明其中不參雜任何的謊言。
“那我是不是可以把它們理解為家族的守護神之類的東西呢?”
“也許是吧,我們所持有的都是授血式的能力,通過繼承的儀式,將力量傳承到下一代,確保外人無法使用。尤其是我親眼目睹之後更加確認了這一點,厄涅斯塔的熾陽,海爾什麗的魔匣,諾伊徳的羅盤,還有我們家族的黃金片翼,全部都是授血式的,費芙瑞爾的黑劍和因賽特斯大概是寄生式的。我只有親眼見證之後才能完全確認對方能力的類型,唯獨看不破安吉莉卡的來源”
授血式,寄生式這才是聞所未聞的東西,原本的世界觀被輕而易舉地顛覆了,甚至已經靠近崩潰的邊緣,想想也正常,非人的存在,自然得擁有非常的解釋。
既然肖鼓起勇氣詢問她,想必也做好了心理準備,希留耶對Saphroth的認知程度遠超了現今科技對它們剖析程度。
“要說我們和其他能力者區別的話,那應該就像是館寶級和國寶級之間的對比,同樣是珍藏品亦有差距。一般來說的話,高等級的Saphroth都是依靠授血,血脈傳承,這種對人類來講最基本、最基礎的方式進行就拿我們舉個例子吧,露歌家族傳承的黃金片翼,不僅僅只是普通的裝飾,那是「終末之翼」的象征,也可以稱作神烏大人,我們家族原本便是侍奉神明、主持祭祀、傳達神諭的巫女(神姬),至少母親大人是這麽告訴我的。
所以說我的Saphroth某種程度上就是神烏大人,宿業的本源,但並不是那麽溫和的合作關系,先祖已經選擇了背叛,竊取它一半的力量,它所渴求的靈魂就在這可望不可及的距離。家族中世世代代都只能生下女子,也是受到它的影響,在此之前它一直都保持著沉睡狀態,即便如此還是不能忽視它的力量,幾年前我為了活下去誤打誤撞之下喚醒了它,現在我和它就像是命運的雙生子,各自的半身,時時刻刻都能感知到對方的存在……”
“原來是背負著這麽危險的東西嗎,神代的力量,我也略有耳聞,畢竟是作為修行練氣的劍士,這點見識都沒有可配不上宗師的稱號,超脫人理的存在,還真是有趣”
肖只是苦笑著扭了扭脖子,淡然地接納了她所說的一切,又回到了過去那個慈愛仁厚的師長形象。
“我能夠劫難余生,應該也是拜他所賜,只是腦海中嘯叫的聲音越來越響,高漲的耳鳴,最後什麽都聽不見,直到最近才依稀辨認出悠揚的人聲,正是因為師父大人的呼喚我才能重新恢復意識,希留耶感謝不盡!”
再一次鄭重其事地叩首叩拜。
“言重了……免禮吧,我只是按命形事罷了,你沒事就好”
肖確認完眼前的少女,一邊掩飾著自己,一邊長舒了一口氣。
她正是自己掛念著的愛徒,一直都沒有變,這樣的端莊有禮,絕不可能是非人的怪物在一日之內所能模仿的,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散發著生者才具有的溫熱體香,在鼓起勇氣,剝去疑雲之後才得以重見的真相。
“師父大人,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還望見諒……若是我真的成為了怪物,還希望能夠被您殺死”
金色眼瞳默默注視著肖,無色透明的聲音裡閃爍出絕望之中希冀,彷徨又空洞,向著希望與救贖伸出了手。
“哼,那是當然了,傻徒弟,處理門下的余孽,正是為師的職責所在,不聽話的徒弟就得打屁股喲!”
不再是那一副威嚴的面孔,打破了相隔的緘默,肖看出了她的欲求,摟住她那稚氣未脫的嬌軀,憐愛地來回撫摸起希留耶的腦袋,在其懷裡的希留耶也像小貓似的撒起嬌,回歸到往日那和睦溫馨,能夠治愈一切傷痛的師徒關系。
失去所愛的彼此失去所愛的彼此,互相舔舐起傷口,成為寬慰對方的良藥,誰又能責備這施以的溫情呢,至少希留耶早已產生了“或許還能得救”的希冀,這份希望亦如同猛毒那樣侵蝕著心智,只能不斷地去期盼著從天而降的幸福。既然決定要違背真理,向其伸出援手,那便要將這愚鈍的覺悟貫徹至終,渴求愛的怪物,永遠得不到滿足,片刻的溫存,終究成不了靈丹妙藥,只會令其步入扭曲的深淵,化作無止境罪業的始端。
…………
“您的Saphroth,還沒有到成熟的時候,可以親切地稱呼它為「鏡花水月」,和你一樣溫柔的存在,哎嘿嘿~好好利用的話一定能成為您的力量。誕生於神烏大人,作為直接衍生的嫡系,同樣擁有接近本源的力量,簡直就像是我和你一同孕育的孩子一樣~”
通過最簡陋的接觸,完成了不完整的授血儀式,暫時還處於胚胎的狀態,正如同早產兒一般沉睡在溫暖的搖籃。
這也是希留耶第一次見到誕生中的Saphroth,從自己意志的半身之中分裂出去,不禁覺得它還有一些可愛的地方少女洋溢著幸福,依偎在肖的身旁,愜意地低語,就像是見到了夢寐以求之人的愉悅感,擁抱著嬌態盡顯的自己,挽起手,低聲吟唱。
這裡是關押生者的地獄,亦是享受極樂的天堂,藏匿美人的雀台,無人可以驚擾這金靨的美夢。肖只是恪守本分,小心翼翼地呵護著含苞的花朵,不讓任何人摘去。
“師父大人真的是,因為這份率直才顯得格外的有魅力,嘻嘻~怪不得紅林姐會這麽的傾心”
“時候不早了,我再呆下去恐怕會被安吉莉卡大人懷疑,幽會就到此為止吧”這不過是奉公辦事,肖不斷地告誡自己,絕不能本末倒置,於是擺出了一副木納的表情,實際上在接受贈禮的那一刻就已經逾矩了吧。
“這樣啊,希留耶明白了。師父大人,你願意成為我的騎士對吧?”
“…………”
像公主大人一樣,向著守護自己的騎士,不舍地獻上最後一吻,最後緩緩松開了緊繞著他的纖弱手臂。
既沒有承認,也沒有拒絕,這一切都如同鏡花水月一般虛幻,沉浸在不切實際夢鄉之中的少女,和背身逐漸遠去的劍士,她以後也必須一直這樣子渴求著或許再也不會降臨的希望。
正因為如此才不能放任她不管,肖還沒有殘忍到剝奪她的希冀,也沒有勇氣替她抗下一切,只能默默地注視她,只能更加嚴苛地對待自己,這樣才能奪回平靜的日常。
“之後我會把畢生所學的劍技,一筆一劃地傳授於你……”
話音之下,無垢的白衣使者邁著沉重的步伐,遠離了少女的視線,厚重的門扉再次閉合。
希留耶仰著頭,耐人尋味地咀嚼起他的話語,最後懵懵懂懂地兩手一攤倒頭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