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在西北角的房間裡,是90年代的老物件。土黃色的倉無聲的站在房子的西北角,最上面是彩色塑料棚子做的搭頂,防止屋頂漏水,畢竟是屋上是青瓦,遇到特大暴雨的時候,難免會有水落下。印象中有過兩次漏水,兩次都在下午。忽然晴朗的天空五分鍾不到變得漆黑一片,門前的那片天空閃電如同群蛇亂舞,當時年紀不大的我興奮的看著或者紫白,或是緋紅的閃電,幻想著是這個世界的神仙在鬥法,連父母的大聲斥責也不管不顧。只是現在知道這世間終究是沒有神仙,有的只是躲在屋簷下時刻用鍋碗瓢盆準備接水的凡人。
倉的四個角藏在彩棚裡,那上面我記得應該是雕著些獸形的生物,只是今晚看不見了。倉門是用七塊木板以卯榫結構的方式關上的,不知道其中訣竅的人,一時半會兒別想打開。至於用刀或者撬棍強行打開的想法,實在有些可笑。那些木板我也不知道當年用的什麽木材製作的,又硬又滑,加上我也很少在家中生活,在外面接觸的也大都是鋼筋水泥,學的也不是植物學、農學專業,因此在我心中也算是一個未解之謎。
“你們兩個給我照亮,我去開倉門。”奶奶將手裡的電筒遞給一旁的山雀,自己搬著梯子,走到了倉門前。只見她不知道怎麽一抬,最上面的一塊木板就出現了晃動,然後小心的用手指伸進縫隙裡,一點點吃力的將木板晃動,小范圍裡挪移著木板的軌跡,花費了將近兩分鍾,才取出第一塊木板。我上前準備接過木板,放在地上,誰知奶奶大聲叫道:“你小心些,用兩隻手,有點重。”
我是第一次觸摸木板,右手抓在一頭,入手就覺得十分沉重,連忙左手抱在木板的中間位置,小心的將木板接過,放在地上。一塊木板大概有將近十斤的重量,單憑手指的力量,我沒辦法抓穩。其實不只是我,有很多像我這樣一直讀書的人都無法輕松的像奶奶一樣單靠一隻手的五指輕松的提起這塊木板。有很多是多少?我在高中時的體測裡面,總分是全年級前10,在大學的時候,是全年級前100。高中的時候,整個高三的學生大概有1500人,大學的時候,整個大二的學生大概有3000多人。
我將木板一塊塊放在邊上,奶奶一邊拆剩下的木板,一邊說道:“按照順序放好,一會兒放回去的時候,還需要照順序放回去。你爸爸上次開倉弄亂了順序,又弄了一個多小時才找到正確的順序。一旦順序錯了,這倉門就會多一塊板子出來,老鼠,臭蟲,貓啊這些就會跑進去,東西糟蹋了不算,屎尿那些還在裡面,發臭發霉。”
倉門打開,我和山雀進倉將被子搬出來,至於裡面的半倉谷子,應該是這些年奶奶沒吃完的谷子。原本是打算用谷子喂一隻豬的,可是奶奶年紀大了,這幾年也就沒喂了。可真是一個好時代啊,連豬都能跟著頓頓有谷子吃了!
我和山雀將被子搬回主臥,鋪好後上床睡覺。早上是被我媽的電話吵醒的,五點半沒到,我媽就打電話過來叫我們兩個人過去準備跟車,壓車的人不夠,讓我們趕快去湊數。我和山雀立馬起床,走到門外,發現奶奶已經起來了,正在灶房裡燒熱水,於是大聲說道:“奶奶,我和山雀進去了,我媽打電話過來了,應該是那邊的么么、么嬸娘們喊我們過去了。”
“好,你們去,勤快點兒,看下新姑娘漂不漂亮,以後你們結婚的時候,也是要搞這些名堂的!”奶奶在灶房裡大聲回答到。
山雀騎上摩托車帶我去了裡面,原本就狹小的灣裡空地已經被各種型號的轎車塞得滿滿當當,隻留下一條挪車的道。山雀將車停在老宅裡的大堂裡面,小順子頂著雞窩頭在一邊已經等了半天。
“呦呵,你怎麽也起來這麽早?”山雀像是發現了什麽新奇的玩意兒一樣,取笑著小順子。小順子嘴巴一咧,很不滿意的說道:“還不是怪我媽她們,早上四點鍾沒到就喊我起來,在家裡乒乒乓乓的弄個不停,我不起來的話,她拿著掃把就要掀我被子把我當垃圾掃進灰鏟了!起來了又要說什麽要等到6點才能開車過去,真的是!”
邊上的一個戴著眼鏡的,面孔就像是小孩子一樣的胖子說道:“你看,這就是你這個單身漢不懂的事情了。男女雙方是頭婚,就要早上去接親,從這裡到鎮上開車要一個多小時,要趕在早上8點之前將新娘子接上車。有一方是二婚不帶孩子的話,就必須等到10點以後才能接新娘上車,雙方都是二婚或者有一方二婚帶小孩子的話,那就必須過中午1點才能讓新娘上車。這一路上講究多的是,你們趕緊找一個婆娘,這些東西我就可以教你們這些哥哥了。不能總是你們教我東西,我一個人慢慢學了。”
小順子毫不客氣的用雙手掐住胖子的脖子,惡狠狠說道:“你有媳婦你了不起是不是?小樣,還敢教育我來了?今天又不是我結婚,這些話去和小俠說去!”兩人還是像孩子一樣嬉笑打鬧,仿佛還是喜歡在田裡打滾的兩個小搗蛋。胖子叫小風,忘了是我哪個爺爺的孫子,和小順子一樣大。小風在22歲的時候和他母親那邊的寨子裡的一個姑娘結了婚,孩子在市裡面上幼兒園。
“你們幾個還在下面做什麽?馬上要開動了,上來聽指揮!”山坡上,“大總管”貓么不客氣的朝著我們幾個大叫,馬上就要到6點了。我我們幾人上了坡,到了賓么家門前的天坪裡,一座喜橋和拱門在天坪的這頭,看著天坪靠近山坡另一頭的紅色舞台,我知道這又是一場中西混合的婚禮。只是不知道新娘子會不會帶著紅蓋頭,聽說福建那邊的人很注重傳統,可能會蓋吧。不過這種中西混合的婚禮有些步驟十分麻煩,比如改口,比如敬茶,又比如宣誓什麽的,加上還要走喜橋,大多數的婚禮都沒有蓋蓋頭。雖然我沒有結過婚,但是參加過的婚禮實在是懶得熟了。
剛進門,就聽見賓么和貓么商量著要走哪裡的路。
“總共十二輛車子,有兩條路可以走,一條是走老門橋那邊,那條路長,人多,路況也好,只是過橋的時候要經過學校,醫院。另一條是走郵政、電力局那邊,路短了一半,路況也比較糟糕,好像好在修路,車子過不去,我們需要下車走一條街,才能接到新娘。”貓么在空中畫著圈,我對鎮上的道路不熟,畢竟,回來的時候,大都是半睡半醒之間,沿途的風景,從來與我關系不大。
“雖然說喜事要走長路,而且路好,人多,但是畢竟要經過醫院和學校,怕影響到那些病人休息和學生上課。走電力局那邊算了,小俠,你看下怎麽樣?”頭上銀白交雜的賓么說話的時候,臉上的皺紋盡管是喜事,也還是起了褶子。一身軍裝,胸帶獎章和紅花的寸頭小俠則是站在邊上就像是木樁,聽到父親問話,連忙答道:“爸爸說的對,昨天和小雲也說了這件事,她也說走電力局好些。”路線定下,貓么開始指揮眾人挪車,準備去接親,小俠和賓么則是提著煙和紅包走下山坡,在三岔口給每位司機、壓車人員開始發紅包,煙。
我和山雀被安排乘坐小順子的車出去。回到老宅子的時候,小順子說道:“要是我就不管什麽學生,病人了。我車子從那裡經過的時候, 還要按幾下喇叭!提醒他們注意看路,不要往我車子上撞!”
山雀則是在後面說道:“那是的,就你一個不同些!”
小順子反駁道:“什麽叫我不同些?你是不知道,鎮上的那些人家,大城市裡面的那些人家結婚的時候,哪個不是故意走學校、商城溜達一圈!人家還是清一色的車子,哪像我們花花綠綠,大大小小的!小俠和新娘兩個人無論哪個方面都不必那些人差,走電力局那破路,真是委屈了!”
說話間,小順子已經開著車,出了老宅子,到了三岔口。路過的時候,搖下車窗,賓么和小俠說著客氣話,將紅包和煙塞了過來。我雖然不抽煙,但是我還是接過了煙,山雀也是。小順子則是路上有些好奇說道:“你們兩個不是不抽煙,接煙做什麽?”
山雀將煙丟進小順子車裡的雜物空間裡,說道:“你這個人啊,在外面打了那麽久的工,這些事情都不知道!”說完,自己玩起了手機。
我見小順子使勁哼了哼,知道他有些生氣,於是笑著說道:“今天這是喜煙,就算我們不抽,也要接下來。畢竟這是代表賓么感謝我們人來了幫忙,給我們分的福氣!”
小順子聽了我的話,笑了起來,說道:“你看,你個山麻雀,還說我沒見識!還是二哥厲害,什麽事都能從他嘴巴裡面講出來個大家都喜歡聽的詞詞兒!”
山雀假裝沒聽見,而十二輛車已經沿著山間公路,開始向小鎮出發,一路上開的不急不緩,路上的行人看見了全都投過來欣慰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