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裡年輕人的婚事已經很少見了，更何況還是能拚湊出了一支迎親車隊出來。大概是早上去接親的現在已經越來越少，大多數年輕人也更喜歡在鎮上的酒店或者市裡的酒店舉辦婚禮，而許多村子也已經湊不出來這麽些能夠齊心幫忙的年輕人了。

　　現在的男女，外面玩的花，老老實實本本分分做人的已經成了異類，早上的時間被他們從生理上斷了出去，以至於大多數人若是想要結婚的話，在縣裡或者市裡買一套房子成了標配。他們已經無法適應天剛亮就要起床洗漱的生活，他們更不習慣自己做飯的生活，他們的白天和夜晚是兩種高度割裂的生活。因此，接親路上那些老人的笑容，是這些年輕人從來不會珍惜的東西。

　　車子開得很慢，尤其是經過其他寨子上的時候，頭車時不時的放緩速度，如同緩緩前進的蝸牛，副駕駛上的壓車人打開車窗，同路邊或是挑著柴火，或是提著豬食桶的老人熱情的打招呼。老人們帶著笑臉說著恭喜恭喜，發財發財，早生貴子，白頭偕老的話，而壓車人則是大聲叫著“伯伯、么么，伯娘，么嬸娘......”

　　迎親的車是不能停的，除非是遇到緊急情況。打過招呼之後，車隊又開始加快速度，在過了七八個寨子之後，終於是上了國道。這時候，山雀忽然說道:“軍么說要你注意保持車速跟上，最後面的攝影師要開始錄像了，車速要穩定。”小順子答應了一聲，車子開始穩定在時速30公裡。

　　路上一大早沒有什麽車輛，也許是因為疫情的緣故。七點半的時候，車隊到了電力局門口，往前開了一段路找了一個停車的地方，所有人下車之後，大家一邊走一邊聊著天。

　　“腰杆挺直！二黑子，你婆娘呢?”聲音是從我背後傳來的，拍打的力度也很熟悉。就算沒有這聲音，光從這拍打的力度和角度，我也能猜出來是哪個混蛋王八蛋突然打的我。我轉身一看，果然是一臉“奸像”的“賴皮”，我笑著說道:“呦，癩皮哦，我哪裡有什麽婆娘，倒是你好像兒女雙全了啊！”

　　一個五大三粗的胖子皮笑肉不笑的用他那眯著的眼睛看著我，這是我一個姑姑的兒子，比我小一歲，從小就胖。小時候給他取過鎮關西的外號，但是因為這家夥總是和我玩遊戲的時候耍賴，於是乾脆就叫做“癩皮狗”了。我小時候有些駝背，我媽和其他姑姑都喜歡見我一下就拍我一下背，這家夥就有樣學樣，經常偷襲我。這麽些年過去了，駝背的習慣也在她們的教育下改正了過來，現在也只有賴皮敢這麽見面就給我來一下了。

　　“那是肯定的，哥們兒讀書比不上你，但是生兒女方面，整個鎮子又有幾個比得上我?”賴皮高興地時候，嘴巴喜歡上翹，使勁睜他的一雙小眼，這個習慣他還是沒改。兒女雙全，指的是生育一對健康的男孩女孩，無論在古代還是現在或者是未來，這都是了不起的事，也是傳統裡福祿圓滿的事情。

　　“那你打算怎麽培養你的兒女呢?”我發現自己其實有些小心眼，看見這混蛋王八蛋這麽高興，我於是拋出了這麽個問題，這可不是一個誰都敢拍胸脯說自己能解決的問題。

　　“我那個大兒喜歡足球，我打算讓他從小就踢足球，小女喜歡跳舞，我打算讓她學跳舞。”賴皮一臉得意的說到。

　　我一聽，完了。我雖然不喜歡足球，也從不輕易對我不熟悉的事下結論，但是賴皮怎麽說也是自家人，讓我看著他毀掉他的一雙兒女，

我那幾個姑姑、姑爺怕是要扒了我皮做球鞋。我趕緊對他說道:“足球?你是打算把你兒10歲開始就送到歐洲還是南美洲去?你女兒跳舞跟哪個老師想好了?”　　賴皮一臉疑惑的看著我，說道:“在國內踢足球不行嗎?非要去國外?學舞蹈還跟什麽老師，跟著培訓班不就好了?”

　　我知道，我今天算是救回了一個家庭。我說道:“你記住，中國沒有足球，只有考試，就像魯提轄沒有殺鎮關西，是他不經打。至於跳舞這件事，你要想學好，以後有出路，你就必須找一個至少品德上沒有問題的老師教你女兒，這樣才不會浪費你在初高中階段交給培訓班至少三十萬打底的培訓費。你不舍得花錢也沒關系，那就靠你女兒自己的天賦，運氣了，看能不能從幾萬人中間爭取到那幾百個進藝術大學的機會。”

　　賴皮倒吸一口涼氣，說道:“我的天哪！裡面水這麽深呀！那足球是踢不了了，舞也跳不了！照你這麽說的話，把我和他媽兩個人賣了，都止不住這個花銷啊！”看樣子賴皮對於小時候看《水滸傳》時的事情記得很清楚，不用我說太多他就明白了其中關鍵。至於跳舞為什麽優先看中老師的品德，他在外面混了這麽些年，自然是明白其中的原由的。

　　我看著馬上就要到了大街盡頭，那邊一支婚慶儀仗隊也開始了敲鑼打鼓，我向賴皮說道:“不要想那麽多，對你兒女嚴格點，有條件自己帶。好好讀書，高考考個大學不難，高中的時候你兒女要是不認真讀書，只要你和你婆娘同意，請我吃幾塊臘肉，幾隻梅姑姑養的土雞，我就幫他們糾正一下就是了。”原本賴皮愁雲密布的臉立馬多雲轉晴，大笑著說道:“有你這話就好，別說幾塊臘肉了，就算是送你一頭豬，一車子土雞又有什麽不可以！”

　　我搖了搖頭，說道:“做事是有講究的，不能多也不能少。”

　　賴皮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大笑著說道:“我懂，我懂！”

　　不知道是他這一巴掌打的有些重了還是我肩膀本身就有病痛，隻感覺一時之間的興致之語， 這肩膀隱隱作痛。前面是一個批發站，批發一些農作物種子、化肥的地方。邊上有一棟高樓，具體幾層我沒來的及數，只見樓下一個美容美發的形象設計門店前，站著拿著鑼、鼓、薩克斯、大號、指揮棒、以及黑色電腦箱的儀仗隊正興奮的演奏著。新郎則是在前面領著壓車人走了過去，在聽到動靜的幾個同樣是寸頭的陌生男人帶領下，走進了店裡。

　　“那幾個是女方的那邊舅子、叔子，都是和小俠從部隊同一年退下來的士官。”在邊上說話的是表弟“強盜”，因為從小他就喜歡打架，並且小時候由於調皮，在火架上磕了一下，在左眼下側留了一條三毫米的顯眼黑色疤痕，匪氣十足，因此取了這麽個外號。

　　新郎進去沒多久，就帶著新娘子從店裡面走了出來，幾個舅子，叔子在後面跟著，幾人中間還走出來一位眉帶威嚴的老婦人，在幾個中青年人之中，竟是氣勢上未輸分毫！我注意到新娘子沒帶蓋頭，由於化了妝，也就沒看清她的模樣。也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我看那些化了妝的女人都感覺一個樣，新娘子沒帶蓋頭，我在心中歎了一口氣。

　　一切很順利，沒有那些所謂的婚鬧，也沒有那些奇奇怪怪的儀式，就這麽順順利利的接到了新娘。不過頭車這時候已經繞路開了進來，就在門口等著。等新娘子上了車，我們一行人也走回原本的車隊去。回去時候，因為要帶著儀仗隊的人，所以壓車人員重新分配了一下。我被分到和強盜的車上，同行的還有三位儀仗隊的人員。車子在頭車的帶領下，朝著村子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