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雀的假期並不愉快,第二天的時候他騎著摩托車帶著媽去吃了喜酒,回來的時候車子電瓶壞了。電瓶有些特殊,要從省裡郵寄過來,附近的幾個市沒有這種型號的。摩托車只能停在維修店裡,他原本的計劃全都泡湯了。
“本來想去我女朋友那邊玩幾天的,這下好了,哪裡都去不了了!”山雀回來的時候,鬱悶的坐在床上。看的出來,他很難受,據他所說,原本約了其他幾個一起讀大專的同學去山裡燒烤的,結果這下子沒戲了。我還以為他們要去哪座山,結果一問,就是奶奶家背後的那座本縣的最高山。山雀說山頂建了許多風力發電站,上面有不少老師傅都是他們學校的老師。說到這群電工老師傅的時候,他臉上帶著尊敬,看得出來,他跟著這群老師傅學到了許多東西。
山雀說領導們做過思想工作,輪休的人時刻要保持聯系,需要的時候人還是要到崗位。山雀在手機裡找遍了同學,還在小鎮的只剩下兩三個,其他的同學都去了其他地方打工謀生。接下來的五天裡,他要麽窩在家打遊戲,或是用我電腦打遊戲,或是用手機打遊戲,要麽就是逗三姐妹玩,雖然每次都嚷嚷著:“我投降,我投降!”可是看的出來,和丘心心三姐妹玩耍的時候,他整個人是放松的,只是他再也不敢帶著三姐妹出去吃東西。
他休假的第六天,接到電話,附近的市出現病例,只是他的電瓶還沒過來,只能耽誤了一天。電瓶中午到的,電瓶裝好,只是給媽媽打了一個電話,就結束了假期,回到了工作崗位上。“其實我也不想上班的,上半年連著無休上了這麽多天班,好不容易有個假期,上到一半就又沒了。我賓么兒結婚那邊我肯定會去,我和領導說的,他也說行.....我們年輕人一退,媽和奶奶她們怎麽辦?”山雀走的前一天和他女朋友說了半天,他女朋友才同意他回去上班。
是啊,當初爸爸不願意賣掉老宅子,換鎮上的一棟新房,不就是這樣嗎?我們山裡人不比城市,村裡的左左右右前前後後的老人們都是那種在田地裡勞動的時候遇上,就能說上話的關系。不像我居住過的那些鴿子籠,別說對門不相識了,一年到頭,恐怕連面都不會見過幾次。山雀說的對,當他身後就是家人的時候,他沒得選。
我有沒有的選?有的。千百年相同的事情不斷發生,不是我這種打破砂鍋的人應該去思考的,去想的。天塌下來了,有像山雀這樣的人頂著,我知道在我們國家像他這樣的人有很多,在這樣的一群人面前,能夠消滅他們的東西只有“小男孩”。在這樣的一群人面前,我就是一個從肉體到精神都散發著腐朽味道的人!
這些天我也沒有做什麽,除了遊戲還是遊戲,我甚至沒去管丘青青越來越放肆的小脾氣,到了今晚,就因為沒有喜歡吃的麻辣肉,乾脆不吃飯。丘心心應該是學校發生了什麽,老老實實吃飯,寫作業的時候,也不再用命令的語氣和奶奶說話。只是,丘心心還是改不了寫作業的時候和妹妹們東聊一句,西扯一詞的分心習慣。現在還不是管她們這些壞習慣的時候,事情只能一點點慢慢來,讓她們明白背後的意義她們才回主動的去養成一個好習慣。如果說專心是一把利斧,用來清除前方的道路上的荊棘,主動去思考,去做,就是她們開始決定自己前進方向的時候。走出怎樣的一條路,最後還是要她們自己決定。至少,我這條路,唯有孤獨與寒冷時刻侵蝕著我心。
晚上吃完晚飯,丘心心又要我媽給她錄視頻,說是家庭作業。我恰好倒了杯水,經過的時候,聽見她讀道:“擊衣安間,中間。波衣坳表,手表。”我原本就不算好的心情,瞬間十分糟糕。這是漢語拚音,三音節字怎麽能這麽讀呢?我人都已經走進了房間,只能又轉身走向主臥室,我媽看我進來,將手機關了攝像。丘心心眼神躲閃的看著我,像是做了些什麽虧心事。寫作業分心也好,吃飯挑食也好,我不會去管。可是連自己的母語發音都讀錯了,我必須管。現在不管,等到三年級的時候學英語,又將兩者弄混淆,到時候究竟什麽才是她的漢語呢?有些事情,一旦錯了,再也回不了頭。總不能是山雀他們那些人直面那些天災人禍,像我這種散發著臭味的家夥,連自己母語都看著小朋友們讀錯吧!
“對錯了,你們老師沒有說過聲母和韻母的區別嗎?”我臉色陰沉的可怕,一旁吵鬧的丘青青也覺到了我心情不好,抱著妹妹,躲在我媽的懷抱裡,一雙眼睛隻敢偷偷的看著我,聲音都不敢發出。我臉色陰沉的時候我的室友也好,同學也好,甚至是導師,都會立馬拒絕與我交談,等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才會重新繼續中斷的話題。
“講過的!可是我忘記了!”丘心心說第一句話的時候,還是有些心虛,可是後面一句話的時候,卻顯得理直氣壯。
我安靜的看著揚起下巴,以“我忘記了”為自豪的丘心心,看著她捏成小拳頭的雙手,看著她微微顫抖著的雙腳。我,冷靜了許多。我的負面情緒不應該在她和我媽面前展露出來,這樣不好。丘心心也說得沒錯,她知道是自己忘記了,並不是老師沒有說過。她已經認識到自己其實犯了錯,並且勇敢的說了出來。勇敢、真誠的品德無論什麽時候都是極其寶貴的,更不要說她知道自己犯了錯,知道自己讀錯了。我要保護住她這脆弱的、極其可貴的品德,我也會糾正她犯的錯誤,畢竟,讀錯母語發音,在我這裡真不算是一件小事。這種事情,我很有經驗,就像在本科的時候參加辯論會作總結一樣,就像許多次在課堂上面對其他同學的詰難一樣,就像一次次圖書館裡翻閱著各個專業的著作一樣,處理這種事情,我有太多的經驗。
“所以,你剛才讀錯了,你知道不?”我又恢復了冷漠的語氣,臉色也因為喝了一口熱茶水,變得稍稍紅潤了些。至少,丘青青敢向奶奶撒嬌,小嘴嘟起,似乎在控訴我剛才嚇著了她。我媽沒慣著她,拍了拍她的背,讓她老實點。
“哪裡錯了嗎?”可憐的丘心心眼淚叭叭的往下掉,心裡一定在想,怎麽這二么回來之前自己怎麽讀都是正確的,二么回來之後,怎麽讀都是錯的呢?
我讓她從頭再讀一遍,每當她讀錯的時候,我都冷冷說道:“錯了,重讀。”丘心心帶著哭腔讀了三遍,她依舊沒辦法意識到自己是哪裡讀錯了。我雖然心中已經預見了這個結果,但是真當事情發生的時候,內心還是忍不住傷悲無限。這孩子只有小聰明,願意去學東西,只是終究差了許多悟性。
當她第三遍讀完的時候,我媽看不下去了,在一邊說道:“她哪裡讀錯了,你告訴她不行了,非要讓她哭的快要斷氣一樣?”
我媽並不知道讀錯拚音究竟有什麽深刻的意義,就像大多人日常交流之中,只要雙方懂得說話的意思就行。只是這是讀書的事,學問的事,從古至今到未來的事。算了,反正這些話只會在我心裡過一遍,又不能說出來傷她老人家的心,要是她老人家在這個時候來一句:“就你讀書多,讀這麽多書欺負一個小學一年級的小朋友,你厲害!”不論對我還是對丘心心的求學之路,都是一種傷害。我本就是從精神都開始腐爛的人,經不住我媽的這一記快刀!
能怎麽辦,事不過三。
“三音節拚音在拚讀的時候要連讀,擊衣煙間,波衣瑤表。不能分開讀,分開讀只在老師教你們認不清基本的聲母和韻母的時候,這麽教你們。但是當你們下課的時候,一定會要求你們連讀。”我說完,喝了一口茶水,但是丘心心的一句話,又讓我沉默了幾秒鍾。
“老師教我們這麽讀的!”她幾乎是怒吼著喊出來這句話,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我真想像普通人一樣,大聲告訴她:“如果你老師是這麽教的,那你老師教的就是錯的!”只是我沒有。我已經學會了在自己出現極端的情緒的時候,先冷靜下來。我說過,在孩子成長的過程之中,家人和老師是陪伴他們最多時間的人,一旦小朋友對老師產生了懷疑,抵觸情緒,孩子成長的道路上就少了一面堅強的護盾。我不能說老師讀錯了,或者不能直白的說。我也不能因為她的一句話,就說自己記錯了,更何況,我不會錯。
小時候在幼兒園的時候,我很喜歡我的老師,可能是因為那是我求學經歷之中唯一的一次離開父母,十分脆弱的時候。當時在幼兒園就已經教我們拚音,老師特意說過這件事。大學的時候,幾個室友和同學要報考教師資格證,相互間糾正發音的時候,將我也拉了進去。只是可惜辜負了他們的一片好意,我沒去報考,我選擇追求那些問題的答案。
“我上一句話說的是什麽?”我沉默了許久之後,平靜的說到。
丘心心可能會以為我會發火,甚至動手打她,又或者說老師讀錯了,完全沒想到我說了這麽一句話。她都準備好了三大盆的眼淚,在今夜讓我這個二么好好洗一個澡,被我突然的這麽一問,瞬間忘記了該怎麽去哭,原本哭的眯起來的眼睛,忽然睜大,嘴巴一張一張,就是發不出來聲音。
被情緒支配的人,如果學會了專心,並學著將它作為自己的習慣,用它做武器劈開求學的滿路荊棘,她一定會開始主動思考,選擇斧頭揮往何處。這樣的人,才有前進的可能,至於情緒這件事,慢慢來,不急。
最終丘心心還是按照我告訴她的讀法完成了視頻作業。我茶水喝光,重新添好水準備回自己臥室的時候,丘心心一邊收拾作業本,一邊向奶奶抱怨道:“奶奶,要是二么讀錯了,老師罰我怎麽辦?”
奶奶將她摟在懷裡,說道:“你老師錯了你二么都不會錯,老師罰你,也不過就是和你二么一樣,讓你按照正確的讀音重新讀一遍而已,你就讀嘛!”丘心心笑著說道:“好像是的!嘿嘿!”
我原本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了,心情好了些,可是這丘青青的一句話,又讓我小小的滿足感瞬間化作頭痛,隻想躺在床上快些入睡。
“那我到學校乾壞事了,老師要罰我,我就講是二么教我的!這樣老師就不敢罰我了!”
還是我媽厲害,啪啪就是兩巴掌打在丘青青的屁股上,說道:“哼,你敢亂講話,不學好,不認真讀書,老子兩巴掌把你拍成肉醬!”
丘青青在床上大叫:“是我們早上吃的包子裡面的那種嗎?”
頭痛頭痛,睡覺睡覺,我趕緊把門關緊,躺在床上,不知道為什麽,醒來的時候,眼角黏糊糊的,真的太過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