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自習，趙小明魂不守舍，腦子裡全是陳驚馳唱歌的樣子，連宿舍三兄弟吵吵嚷嚷地闖進來都沒注意。

　　“看不出來！看不出來啊！明哥，你能看出來嗎?啊?高振東是個網癮少年，他英雄聯盟打到王者了！”張強一驚一乍地跑到趙小明身邊，晃了晃他的肩膀。

　　趙小明看了一眼張強，又看了一眼高振東，高振東臉上掛著囂張笑容，優雅地推了推眼鏡。

　　“我又不會打遊戲，跟我說這有什麽用。”趙小明毫無波瀾。

　　“哎?不對啊?”張強疑惑地看著趙小明。

　　“怎麽了?你瞅我幹啥?”

　　“不對啊，你今天狀態不對啊?你這臉上掛著幸福的微笑，是什麽意思?”

　　班內忽然有女同學笑出聲來，張強疑惑地看過去，更感覺奇怪。

　　“什麽幸福的微笑?去去去，別煩我背單詞！”趙小明板起臉，揮了揮手。

　　張強極為疑惑，坐回自己的座位，心想趙小明今天怎麽魂不守舍的，自己去網吧的時候他幹什麽了?

　　沒多久，孔依依照舊來上晚自習，照舊坐在趙小明的桌子上，張強扭頭觀察，看到趙小明面對著書本發呆，五分鍾……十分鍾……

　　什麽?十五分鍾了，趙小明聽著孔依依的英語朗誦竟然沒睡過去?這怎麽可能?

　　不對！一定有典故！

　　張強仔細觀察趙小明，發現他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微笑，必是腎上腺素飆升，壓製住了英語閱讀帶來的困倦，所以，他在想什麽?

　　此時趙小明腦海中全是陳驚馳的一曲彈唱，全是陳驚馳被發絲驚擾的淒美面容，他搖了搖頭，不自禁地感慨:“怎麽會有這麽美的……”

　　話說到一半，他急忙收聲，但已來不及了。

　　坐在他桌子上的孔依依，和一直豎著耳朵的張強都聽見了。

　　孔依依回過頭，驚訝地看著趙小明。

　　“你說什麽?”

　　教室內突然安靜，所有同學都回頭來看，好奇趙小明說了什麽能讓孔依依這麽驚訝，而張強卻忽然明白了什麽，他強忍著笑意，衝著趙小明連豎大拇指。

　　趙小明整個人呆住，他知道自己已經出醜，但自尊心極強的他反倒在這一瞬間冷靜下來，心念電轉，他恭敬起身，面不改色道:“導員，我覺得您剛才讀的那一段，意境實在太美了。”

　　“哈哈哈哈！”張強這蠢貨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出現了！高冷男人趙小明的第一次馬屁，拍得好啊！”

　　趙小明氣的滿臉通紅，孔依依也好不哪去，她紅著臉深呼吸，終於調整好情緒沒有爆發:“趙小明，你跟我出來。”

　　趙小明快要被張強氣死了，但在這裡又不好發作，他只能雙手插兜，盡量讓自己顯得從容不迫，跟著孔依依往門外走。

　　“明哥！”張強忽然呼喊，趙小明看過去，只見張強高舉著一張A4紙，紙上龍飛鳳舞寫著幾個大字:泡到導員，你就是我的神！

　　趙小明牙根癢癢，卻又無可奈何。

　　“趙小明！”

　　“導員……好。”

　　趙小明和孔依依站在走廊上，面對面，趙小明不敢看她。

　　片刻的沉默後，孔依依問:“abandon什麽意思?”

　　“放棄;拋棄;丟棄。”這個單詞趙小明算是徹底記住了。

　　“abase什麽意思?”

　　“……”

　　“啞巴了?”

　　“沒。”

　　“abase什麽意思?”

　　“……”

　　孔依依無奈地雙手叉腰，

道:“大學和高中不一樣，學不學習看自己，我確實沒必要這麽管你，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煩?”　　“沒。”

　　“你為什麽學英語?”

　　“老爺子的命令，讓我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趙小明如實交代，孔依依卻無語了。

　　許久後，孔依依不再咄咄逼人，她轉到趙小明身旁，和趙小明一樣並排倚在窗台邊，問:“我聽說你打籃球很厲害?”

　　“一般。”

　　“應該不一般，”孔依依笑了一下，“如果一般的話，校籃球隊那邊也不會點名要你。”

　　“啊?”趙小明忽然醒悟，原來孔依依把他叫出來是因為這件事。

　　他有些吃驚，不知道校籃球隊點名要他是什麽概念，但他想起上高中時老爸和體育老師之間的武學切磋。

　　“你想進籃球隊嗎?”孔依依問。

　　趙小明沒有回答，他的眉頭皺著，許久許久，深深吸了一口氣。

　　在趙小明的記憶裡，值得開心的瞬間不多，讓他痛苦、掙扎、驚懼的畫面卻不少，但這並不意味著趙小明的童年十分悲慘，或許只是因為那些負面的記憶更容易刻在腦海裡。

　　如果讓趙小明說出他記憶最深的畫面，毫無疑問，就是父親踢爆籃球的那一腳。

　　事情已經過去這麽多年，趙小明卻依然記得當時的每一個細節，他記得父親緊皺眉頭怒吼的模樣，記得父親出腳前習慣性地邁了一個寸步，也記得籃球被踢爆時那一聲低沉的悶哼，然後松軟的球皮砸在磚牆的中央，軟軟塌塌落在地上。

　　被踢爆的籃球模樣慘淡，就像最親密的夥伴橫死在自己面前，而自己只能顫抖地抓著癱軟的球皮，替它收屍時驚懼到淚也不敢流。

　　如果在高中，趙小明會堅定地拒絕籃球隊，因為他可以憑借成績考取大學，那是另一個目標。而如今，兜裡那本《便攜式英語單詞背誦寶典》很沉重，扯著他的運動褲向左下垂，他看不到未來，也失去了目標。

　　孔依依有些驚訝，她本以為趙小明會興高采烈地答應加入籃球隊，但趙小明卻沉默了很久，孔依依一直在等。

　　“加入籃球隊，會怎樣?”趙小明開口了。

　　“籃球隊那邊說你是個好苗子，能打CUBA一級聯賽，如果表現突出，很可能被CBA職業聯賽選走，成為職業籃球運動員，”孔依依想了想，繼續道，“他們是這麽說的，具體怎麽回事我也不太清楚，你需要問籃球隊那邊。”

　　“職業籃球運動員……不用學英語了嗎?”

　　孔依依抬腳輕輕踢了趙小明一下，道:“你要先加入校隊，在校隊打的好才有可能成為職業籃球運動員！在這之前你就是個普通大學生，如果文化課成績不及格，連校隊也進不去！我就不明白， 英語有那麽難學嗎?”

　　趙小明撓了撓頭:“我再想想。”

　　孔依依道:“我把領隊於海峰的手機號給你，你直接聯系他，去不去的最後都告訴我一聲，別想用訓練的借口天天逃課。”

　　自習課結束，趙小明腦子裡想著籃球隊的事，也顧不得再想陳驚馳，他一邊沉思一邊下樓，張強三人在身後一個勁地追問:“怎麽樣啊?跟一姐聊的可好?”

　　“說句話啊！有沒有進展?一姐這美貌也不是蓋的，年紀雖然比你大點，不影響啊！”

　　“你小子確實厲害，坐在教室裡就誇一姐美，看不出來你這臉皮比強哥還厚啊！”

　　趙小明全當耳旁風，四人嘻嘻笑笑往宿舍走，經過一條路燈昏黃的小道時，有幾個身材高大的人從樹影中迎了出來。

　　燈光暗淡，樹影婆娑，周圍再也沒有其他人，這幾個人應該是特意等在這裡。一共有七人，個頭都在180以上，嘴裡叼著煙，站位松松散散，擋住了整條小路。

　　趙小明停住腳，抬眼凝視這幾個壯漢，張強三人也感覺出不對勁，紛紛收起了笑臉。

　　“你叫趙小明?”

　　一個穿著黑色運動服的男子來到趙小明身前，一隻手插在褲兜裡，一隻手夾著煙，側眼看人，語氣不屑。

　　趙小明依次看過這七個人，都不認識，但他已經意識到將會發生什麽，他活動了一下肩膀，算做簡單的熱身，淡淡道:“是我。”

　　運動服男子把煙頭丟在地上，抬腳踩滅，對身後的人揮一揮手。

　　“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