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院子裡黑暗而幽靜,李莫愁走得很快,用不著一點燈光,她也能找回這裡的。
就在這個院子,就在這同樣安靜的晚上,她和陳論就是在這裡披衣而起,來靜靜地體味這中宵的風露和寂寞。
今夜星辰非昨夜,今日的李莫愁也已不再是昔日那個剛出古墓的小女孩。
她現在已經有了牽掛和愛情,
少女的初戀,這世間一切美的代稱。
也有可能,是最無間的地獄。
情,是緣是劫?
世事如棋,變幻無常,又有誰能預測到她今天的遭遇?
現在她唯一關心的,只是他身邊的這個人。
穿過黑暗的庭院,一身白衣的美麗麗人撐著燭台,停下來,道:“莫愁?”
李莫愁道:“你不走?”
白衣麗人白潔握緊雙拳,小聲道:“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李莫愁忽然轉身,想背著陳論走出去,可是她身子剛躍起,就從半空中落下。
她慘白的臉上,冷汗如雨,再想掙扎著躍起,卻已連站都站不穩了。
李莫愁本來以為自己可以挨得住苦道人的血毒手,可是現在卻發覺傷口裡的疼痛越來越無法忍受。
她也已快到了極限。
只是,背上的人兒傷的太重了!若不是他天生神力,身負無法解釋的強大體魄,早已經死透了。
全身經脈盡碎,大半個身子的骨頭被劍氣打斷,身體輕飄飄的,顯然是失血過多。更別說各種傷了,只因為這個男人一直擋在前面,一個人擋下了所有的追殺。
李莫愁的眼中已經滿是淚水,完全不能自製的心痛感,好似在被一層層撕開。
在白潔的眼中,也暈了過去。
“哎。”劍三星一身是傷的趕了過來。
等陳論醒來時,鬥室中一燈如豆,李莫愁正在燈下,凝視著她長劍的劍尖。
青月劍的劍尖。
而陳論這邊,痛苦才剛剛來襲。
他的大腦就好像被門板夾住,卡在其中被不斷用力的摩擦和推擠,身體裡的血液蹭的往頭上灌,眩暈,頭痛帶動的脖頸上的撕裂感讓他幾乎暈厥。
隱隱傳來低沉的喝聲,飄忽不定,仿佛來自很遙遠的地帶,語氣威嚴而憤怒,似隨時就將會在陳論耳邊響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精神在醞釀。這種感覺是血爆狀態持續太久,自己精神也受到了巨大的損害。
客棧在他眼裡活動,扭曲,伸縮,同時好像在不斷的下墜,不斷的向他推進,一種無法言說的壓迫感讓他向前伸動上半身,從床上摔到地上。
口水開始無意識的從口腔分泌,流出,可流出的是參雜著紅色的液體,淚腺也在超額工作,隨著不斷的抖動,眼淚合著鼻涕瞬間就鋪滿了整個面龐,喉嚨不斷的伸縮,喉骨的位置好像有東西在裡面拉扯,全身的肌肉和骨骼全部都被打碎重組一般。
那種徹底的,過度的,身體力量透支了。
不亞於時時刻刻的千刀萬剮的酷刑。
“嘔,哇,咳咳..................”陳論感覺自己的心臟要被自己給吐出來了,他不斷的深深吸氣,在控制著吐了出來,但每一次都會被精神上所帶來的感受打破,連同身體的痛苦不斷如潮水襲來,他晃了晃,力不從心地仰面躺倒在地。
每一次呼吸都帶來難以忍受的痛苦,隨著而來的是陳論的身體開始劇烈的,無規則的抽搐,
此時陳論已經暈了過去,這種痛苦有誰能忍受。 李莫愁馬上把陳論抱回床上,流著淚苦笑道:“沒有辦法了,傷的太重了。”
劍三星此時也是混身打滿了繃帶,他的左手還掛在上面,只因為他孤身一人掩護李莫愁背著陳論離開。
“所以你決定回古墓派求你師傅?”
李莫愁道:“是的..”
劍三星道:“其實,我可以去金寶閣換上一些丹藥,再加上老陳妖孽般的自我恢復能力,死不了。”
“是啊,只是死不了。”
李莫愁道:“你幾時要走?”
劍三星道:“過幾天,等你們安定好。”
李莫愁慢慢地站起來走到床頭,凝視著陳論,“我會回去,求師傅,將寒玉床還有一切可以治好他的丹藥。”
劍三星道:“雖然沒見過林前輩,但是也貴派聽說過。你回得去,出不來了。”
李莫愁並沒有反駁,她當然知道林前輩是誰。
“那還有可以醫治我相公的辦法嗎?能實現的。”
劍三星剛說出很多辦法,但是實現,談何容易。
劍三星無奈的搖了搖頭,現在的他也是自身難保。若是可以活著回去,繼承藏劍山莊自是有辦法,但是現在。
“你何時出發?”
李莫愁道:“現在,馬上。”
“那陳論怎麽辦?”
李莫愁沉默了很久,才輕輕地問:“我們可以讓白潔姐姐照顧他嗎。”
這句話李莫愁顯然早就想說了,卻一直不敢說。
因為她怕,因為她無可奈何。
李莫愁黯然道:“那還有什麽辦法呢?”
白潔站在一旁,也歎了口氣。
李莫愁目中又露出痛苦之色,喃喃道:“相公,你一定要等我回來。”
“倒也無需如此的纏綿悱惻,又煽情感懷。”
冷冷清清的星光,冷冷清清的夜色,冷冷清清的小院裡,有一棵已枯萎了的小白楊樹。
她就在樹下,清清淡淡的一個人,清清淡淡的一身衣服,眼睛朦朧。
沒有人知道她是從哪裡來的,也沒有人知道她是幾時來的。
她要來的時候就來了,要走的時候,誰也留不住。
她就是這麽樣一個人。
小院中枯樹搖曳,鬥室裡一燈如豆。
她沒有走進來,李莫愁也沒有走出去,只是靜靜地互相凝視著。
她們之間的關系,也總是像這麽樣,若即若離,不可捉摸。
有風,微風。
她抬起手,輕撫被微風吹亂的頭髮,忽然笑了笑。她很少笑。
她的笑容也像是她的人,美麗,高雅,飄忽,就像春夜中的微風,沒有人能捉得住。
她的聲音也像是春風般溫柔:“好美的姑娘,若是我也會愛上的。”
這個女人正是那杜麗香!
李莫愁沒有回答,因為她感覺到了眼前的女子很強,而她現在也只是恢復了幾成功力。
她笑得更溫柔:“古墓派的傳人,都是如此冷清嗎?”
李莫愁冷冷地看著她,過了很久,才冷冷地問:“你想要什麽?”
那個女人她的笑容消失,垂下了頭:“只是需要你男人把我的東西還給我。”
她的東西?會是什麽?
一個男人欠女人,是一個很危險的事情。
這個女人忽又抬起頭,盯著李莫愁:“我們之間本是無話可說,我為什麽要來和你說呢?”
就在這時,她手裡忽然有劍光一閃,毒蛇般向李莫愁刺了過來!
這一劍已不是隨意的劍,而是殺人的劍!
精華!
致命的殺手!
劍不但迅速,狠毒,準確,而且是在對方最想不到的時候和方向出手的刺,正是對方最想不到的部位。
這一劍不但是劍法中的精萃,也已將兵法中的精義完全發揮這本是必殺中的一劍,可是這一劍沒有中。
不是因為李莫愁,而是因為那個女人主動偏離了劍。
“我說了,拿回我的東西。我不傷害你們。”
李莫愁突然一頓,然後點了點頭。
杜麗香在客棧裡面找到了“霸拳”的秘籍,隨後居然真的直接離開了。只是在走的時候,看著陳論所在的房間,若有所思。
而李莫愁則又回到了房間裡, 因為剛才陳論又一次醒了過來,且讓劍三星給出劍氣讓李莫愁答應。
長夜已將盡,晨曦正好在這時從窗外照進來,照在李莫愁的臉上。
她臉上已有淚光,一雙朦朦朧朧的眼睛,又在癡癡迷迷地看著陳論。
陳論也在望著她。
而在陳論看到那杜麗香的時候,或許一切都已經明了。
他拿了杜麗香放在那裡的霸拳,那是一個圈套。但是他不得不踩,他無法拒絕。
隨後應該是被晉王得知,至於是這個惡毒女人說的還是別的原因,總之,晉王派了人來。之後就是陸小鳳又挖掘到了什麽大秘密,然後就被抓走了。
所以,陳論就是一個毫不相乾的路人甲。但是陰差陽錯的,成了焦點。
而現在,代價有些太大了。
“娘子,可曾讀過白蛇傳?”
“沒有。”
“整個故事啊,從前……..”
“如果你不能出來,我就和那個許仙一樣,天天在你們古墓派外面掃地。”
“哈哈,你太貧了。”
“我們再相遇,不至於等到西湖水乾吧。”
一直說到陳論睡了過去,本就破敗的身子完全熬不住。
一覺醒來,她已走了。
為了救他,又一次回到她無比痛恨和害怕的地獄,古墓派。
或許,此生都難以出來,只要那林朝英不松口。
愁共落花多,人逐征鴻去。
君向瀟湘我向秦,後會知何處。
一覺醒來,換了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