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氏正要將秦家姑娘與賈芸有婚約的事說出來,見賈珍打回廊過來,立刻過去扶賈珍。
她模樣楚楚惹人憐,清聲道:“老爺你怎麽樣了?”
不曾想賈珍看見她,便想起那句族長夫人可真潤的話來,直接給了她一巴掌。
尤氏跌坐在地,抬起秀容,面含哀楚,眼淚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珍哥兒,不許再打尤氏。”
尤氏擦了擦美眸上的淚珠,玉容怔怔的,誘人的朱唇怯懦著,李紈忙過去將她扶起。
“老祖宗。”
賈珍鼻青眼腫,半邊臉脹圓,帽子下只有發紅的頭皮,不見半根頭髮。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賈母一看這還了得,“哎呦,怎麽把頭髮剃了,到底怎麽回事兒……”
“老祖宗,那賈芸是個忤逆!”賈珍說話磕磕絆絆。
平兒與鳳姐兒對視一眼,心裡倒是樂開了花,終於有人收拾這老貨。
賈蓉跪在亭子道:“老祖宗,老爺好心為芸兒說親,想給他尋好親事,他竟拿火油燒老爺。”
這話自是串通過的,尤氏微微擰了擰眉,不是燒賈芸麽,怎麽反過來被燒了。
賈珍拄著拐杖,形容憔悴,宛如年老二十歲,淚眼婆娑:“老祖宗,無論如何我都要將賈芸逐出族譜,還望老太太不要阻攔。”
“這,芸兒怎麽如此,那孩子也是我看著長大的,逐出族他可怎麽辦,家裡就他一根獨苗兒。”
鴛鴦連忙扶著賈母,在旁安撫。
對於賈家大族來說,逐出族是十分嚴重之事。
誰料賈珍早就有準備:“老祖宗,我已經將賈族長輩喊去宗祠,只等您將賈芸喚來,便除了他的名。”
平兒輕輕扯了扯鳳姐兒袖子。
鳳姐兒搖了搖頭,這會兒她可不敢插嘴。
探春,迎春,惜春,寶玉,賈環等人站在屏風後,好奇的透過屏風想要去張望,被襲人搖頭勸阻。
“珍哥兒,你這傷如何了。”賈母面色稍緩,身後的李紈,尤氏也都微微歎息。
唯獨平兒和鳳姐兒看了眼賈蓉,抬眸看著尤氏,這事情可沒那麽簡單。
“老祖宗,請喚賈芸來!”賈珍拄著拐直戳地,將自己帽子摘下來:“老祖宗您瞧。”
眾人皆目光一滯,這未免有些太狠了,好幾處頭皮被火燎起了泡,吊著幾根頭髮,在秋冬風裡飄蕩。
平兒忍著笑意,低下頭,她再看怕是要笑出來。
賈母看了眼鳳姐兒,有心教訓賈芸一番,但好歹是榮國府的,逐出族去豈不讓人心寒。
被逐出族譜的人,就被剝奪了姓氏,不準再回故裡,死後也不許葬在家族中的墓地。
“鳳辣子,上次聽你提起賈芸,好孩子怎的動手。”
“老祖宗,那個畜生,不仁不義。”
賈珍恨恨的道。
鳳姐兒自知賈母不想將賈芸逐出譜去,畢竟是榮國府這支,道:“興許是芸兒年輕,下手重了些,不如叫過來問一問緣由,再做決斷。”
“今兒要將他逐出族。”賈珍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對面賈璉,賈赦也往這邊兒瞧。
尤氏為人厚道,倒勸句:“興許是年輕氣盛,叫過來說幾句便是,這宗族乃是大事,怎可輕率動用族規。”
“閉嘴,賤婦!”
賈珍托著臉,瞪眼罵道。
被推至一旁的尤氏,紅著眼圈又抽泣起來。
賈母聞言,
側眸看了眼賈珍,嘴裡喊道:“阿彌陀佛,菩薩看著呢,莫要再說造孽話。” 賈母看了看,指著回廊下的林之孝:“你親自去將賈芸叫來。”
.............
寧榮街,西廊下。
院中,賈芸捧著一碗面,身邊站著賈府管家林之孝。
身後是張龍,趙虎,魏豹。
“芸二爺打了珍大爺,老太太找你回話。”
他聲音清正持穩,答道:“待某將面吃完,再去不遲。”
林之孝話少,且見賈芸不拿老太太問話當回事,便提醒道:“芸二爺,可知東府的珍大爺要將你逐出宗族。”
“就為這事兒?那我再喝口茶去。”賈芸更加的坦然起來。
他與賈府本就不想扯過多的關系,如此甚好。
站在旁邊的林之孝很是驚訝。
這芸二爺怎的不怕。
他雖是榮國府的旁支,但賈府何時拿他當過人。
今日要麽送官,要麽便是祠堂。
若是被報官流放,那就先去殺了賈珍,流放也要拉個墊背。
...........
榮國府門口的那對兒白獅子雪白雪白,敕造榮國府幾個字在秋陽下閃著金光,打眼瞧去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匾額門楣修的十分大氣。
賈芸站在府門前,沒有停頓許久,看了眼他們三人:“你們在這裡等我。”
輕呼一口氣,隨著林之孝進了榮國府。
並未在紅樓夢原著中的榮禧堂,而是在遊園的回廊亭子。
賈芸進去時,廊下有兩個婆子坐在石墩上,坐在旁邊閑聊。
見林之孝過來,起身做事兒去了。
花院子裡,一隻橘黃色的老貓臥在竹林下,懶散的曬著太陽....
林之孝道:“芸二爺且都等著,我去稟告老太太。”
聽戲的亭子裡, 賈母斜著坐在軟塌椅子上。
自從剛才得知賈珍被族中孽子賈芸毆打點火毀發,賈政又不在家,賈赦又權威無能,這會兒她心裡都不受用。
除了鳳姐兒和平兒外,聽戲的就剩下賈珍,賈蓉和賈母。
賈璉此刻也從對面趕過來。
李紈,尤氏,迎春,探春她們都在屏風後面安靜吃茶。
賈珍臉部腫脹,坐在紫檀木白大理石靠背椅子上,鐵青著臉。
賈蓉看到自己老子剃了光頭,當下心情舒坦不少,隨後,目光落在回廊那道梨花白衫子上,當下胸口一緊。
“芸哥兒,你可知今兒叫你來是何事。”
賈母板著臉問道。
府裡孫輩兒,東府的,她只要看不順眼的,都能叫來罵一通。
先前賈政收拾寶玉,有人說是賈環做的耗,賈珍上次也是犯渾,都被她叫來訓話。
便是賈芸屬於旁支,她也罵得。
何況還是大景朝的一等榮國公夫人,若不算宗室,這景朝還有幾個如她尊貴的?
尤氏和李紈坐在屏風近處,隔著屏風將賈芸上下打量幾眼。
只是看的有些朦朧。
盡管二人是內宅之婦,可作為高門大戶的媳婦兒,也是見識過人。
經歷過的事兒更是超過普通的百姓之家。
在識人看人方面,都有一定的眼力兒。
那道穿著月白色袍子的倒還有幾分書生氣。
這種氣質,她在已逝的丈夫賈珠身上看到過。
屏風後,迎春,探春,惜春和寶玉低聲說著悄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