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周六的早上,一個普通尋常的早上。
房間裡的空調呼呼呼地吹著氣。抽風機的葉輪旋轉發出持續低沉的噪聲。一個不同尋常的電話打破了房間裡的安靜,是阿城打來的。
我在朦朧沉重的睡意之中拿起了手機。
剛接通,就聽到阿城說:“二哥,你爸說阿年已經不行了,讓我們快回去。”
我們的故鄉是江門開平。“阿銀”和“阿年”都是我們對奶奶的說法。我喜歡叫阿銀;阿城喜歡叫阿年。我從來不知道具體是哪兩個字,而在那一天之後我就再也沒機會用這個詞了。
我沉重的意識好像被什麽重物,重重的砸了一下,更加昏沉了。我看了一下時間,早上六點鍾零八分。我緩緩睜大眼睛環視房間,好像對這個對方感到非常陌生。
我拉開窗簾,看向外面的天空。天空是陰沉沉的,仿佛一場大雨即將悄然而至。房子裡面僅有淡淡的微光,周圍的物品還蒙著一層陰影。我坐了起來,好像在努力確認這件事情。我在細細回想上一次見奶奶是什麽時候……上一次奶奶狀況如何……我現在應該做什麽?
“篤篤篤……”母親敲了我房間的門三下說到:“嘉文,起床了,你奶奶快不行了。我們現在整理一下回鄉下去吧。”
隨後,母親也敲響了弟弟的房門,說了同樣的話。
我從房間出來,上了一個小便。當我再出來的時候,母親換了一個說法。
母親用一種盡可能平和的語氣說到:“你阿銀剛走了。(你)帶上幾件黑色的衣服回去吧,看看有沒有硬幣,到時候燒冥幣的時候丟進去一些。”
剛醒來的時候我還以為,奶奶真的只是快不行了。我天真地以為一切都有個過程,我們還能見到奶奶最後一面。我們可能會有什麽撕心裂肺地離別,就像電視或者電影那樣。
諷刺的是,人生從來沒有劇本。
是的,我已經將近30歲了,可這算得上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一個親人離去。小時候我失去外公和舅舅的時候,父母都沒有讓我們參加。我和他們的關系也不那麽親近,他們離世對於我只是一個親戚不再見面罷了。
這種感覺很奇怪,直到我回到鄉下之前我都沒有真正意識到奶奶已經離開了我。
我和媽媽弟弟三人到了D,見到阿城。他的表情看起來黯淡無光,面如死灰。我剛到阿城家的時候就驚訝地發現了一個我已經好久沒有見到的人——哥哥。他最近一整年都在外面租房子住,偶爾才會回來。
他坐在一張塑料凳子上,全身都在顫抖。我坐在木沙發上,神情冷靜,偷偷瞥了他一眼。他不停地抽出紙巾來擤鼻涕,雙眼哭得通紅。眼鏡裡面泛起了薄薄的霧。
正如我之前所說,他是我們家裡唯一一個直到那天才直到奶奶已經重病多日的人。他甚至不知道奶奶今年住過醫院。他一收到電話通知就是可怕的噩夢般的消息,沒有任何緩衝,沒有任何鎮靜劑的補充。這像晴天霹靂一樣沉重地打擊了他。他可能也想不起來上一次和奶奶說話是什麽時候,哪一次是他們的最後告別。
在我看來,這種事對於一個成年人來說。絕對不是保護。是一個家族缺乏溝通的失敗表現。
我們在那裡沉默無言地坐了30分鍾。哥哥在那裡目光呆滯地看著地面抽泣了30分鍾。我們都在等待叔叔和嬸嬸回來。
母親抱怨他們到這個時候還在顧忌工作。
阿城不好意思地尷尬道歉說已經打過幾次電話催促了。 過了一會,叔叔來了。他進來的時候帶著歉意地摸著後腦杓說借不到車。
“畢竟是要回去辦喪的,朋友的車也不好借。”
叔叔說要出去找租車的地方。我提議跟著一起過去幫忙。走在路上的我們兩人也是同樣的沉默無言。叔叔只是看著路面,連說客套話的心情都沒有。
我們剛走出門不到5分鍾,天上的雨水開始一滴滴地落下。沾滿灰塵的地面被雨水一個點一個點地點亮。還沒等我們開始反應過來的時候,雨水已經“嘩啦啦”地下了起來。無數的雨滴不停的打落在我們身上,不出幾秒鍾我們就已經濕透了頭。
我們在屋簷下走走停停,行動變得緩慢。我們在一家超市買了一把大雨傘。雨水太大了,我們的鞋子濕透了,裡面滲滿了水。我們在路上看到了很多共享汽車。我弄了很久卻隻得到“資料缺失,無法辦理成功”的回復。
在這種緊急情況,遇上瓢潑大雨又租不到車讓我們兩人都感到焦躁。
叔叔一頓破口大罵之後帶著我去一個租車的地方。我們去到的時候發現那個地方已經報廢了,徹底淪為了停車場。叔叔看著外面的大雨,像是想不到辦法一樣氣餒地蹲了下來。
我站在他旁邊,從上往下看著他的頭。他已經全身濕透。他的頭髮稀疏且卷曲,跟父親的很像。尤其是濕透了之後,那像一片片海帶搭在了瘦骨嶙峋的頭上。
我想起之前自己一次租車的經歷,告訴他我們可以在H租到車。
“在哪裡?”他突然抬起頭來看我。
那一瞬間我被嚇到了,他的臉那麽瘦,兩邊的顴骨頂起了他的嘴巴。他上唇還有一點稀疏的胡渣。他那雙挖在裡面的深邃的眼睛和爸爸的簡直一模一樣。那一瞬間我仿佛看到了爸爸的臉和叔叔的臉重合在一起。
可是更讓我覺得恐怖的是下一秒鍾我腦海裡面浮現出了自己的模樣,我覺得自己太像父親了,而這個一直以來在被母親冠以“小氣自私”的“壞”叔叔竟然和自己也那麽相似。我又想到了爺爺的臉龐,等叔叔老了一定跟爺爺長得差不多。我不知道是驚訝還是害怕,覺得這是一種血緣上的契約。我的雞皮疙瘩都豎了起來,就好像發現了同一個世界裡面處於不同時空的自己!
夏天的雨水來得猛烈,去得突然。當叔叔開著車載我們幾人從巷子裡面駛出來,我看到遠方的天空掛著一條彩色的絲帶,是一片彩色的祥雲,橫置在巷口T字路口的正中間。這種天氣異象在這個特定的日子讓人浮想聯翩。
汽車在路上飛馳,樹木和路標都不停地往後閃過。我們只在加油站短暫停留了一小會,上了一次洗手間作為休息就繼續上路。不用多久我們就回到了那個我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故鄉。
遠遠在路上看到村子的那片池塘,我才意識到我們馬上就要回到家了。我可能馬上就會看到奶奶的遺體。直到這個時候,那種強烈的感覺終於湧上我的心頭,我清晰地意識到奶奶真的走了,她離開了。
我突然變得有點情緒化。淚水不停地湧上我的眼眶。
我看著鄉下的老屋離我們越來越近了。村子裡面十分的安靜,幾乎所有的年輕人都已經離開了這裡。父親右手叼著一根煙,指揮著叔叔把汽車停在池塘邊。
一個多月以來,我第一次看到了父親。我覺得我好久沒有看到父親了。他的頭髮像是被漫天的苦惱纏繞而上,呈現出衝天冠的形狀。他的兩鬢多了很多白發,像枯根一樣掛在兩頰。他面容憔悴顯露出長時間無法入睡的苦愁相,仿佛每天都在夜裡祈求睡眠之神將他帶入夢鄉。
他的腳下是無數的煙頭,如同放鞭炮過後的殘敗景象。我的心頭劇烈顫動,振落了雙眼的淚,想不通這幾天他究竟抽了多少的煙。還是說,都是他今天早上抽的?我才知道,原來成年人有香煙都排不盡的愁思。
父親的心情看上去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只有濃鬱的哀愁。他一句話沒有說,像是一個做完多個小時手術的醫生,臉上只是掛滿了疲倦和手術失敗的挫敗感。
阿城第一時間想進屋子裡看看奶奶的遺體。伯娘站在門外製止了他的行為,理由是現在還不能進去。
我看到一個無精打采的男孩坐在門口旁邊的木樁椅上。他耷拉著一雙了無生氣的大耳朵。他整個人就像是被黑暗所籠罩,失落地下垂著雙手搭在同樣下垂的雙腿上。
我一走近他,就被他的黑暗包裹了起來。他是阿耀,我們這一輩裡面最小的孩子。我上一次見他已經要追溯到10年前了,那時候他才剛上初中。如今他已經出來工作了。
他依然是我們家族裡面長得最矮小的,只有一米六八的個子,看著非常瘦弱。他的皮膚很白,留了一頭濃密而蓬松的黑發,看上去非常俊氣。
“阿耀。”我叫了一下他的名字。
他緩慢地抬頭來看了我一眼,隨後伸手擦了一下鼻涕和眼淚喊道:“二哥,你們回來了。”
我伸出手去捏了一下他的肩膀。那副肩膀軟弱無力,就像一塊被水泡軟了的餅乾。他看上去哭了很長的時間。他的鼻子和眼睛都是紅通通的。
我說:“好久沒有見到你了。”
“大概有八九年了吧。”
“上次見到你估計是你還在讀初一的時候。”
“之前姐姐結婚的那天你沒來嗎?”
“哦,我好像是要考試,所以沒來。”
“那就有八九年了。”
我們竟是在奶奶的忌日裡面再見面的。這讓我感覺到諷刺。
阿城走了過來說:“文哥你要和我一起進去看看阿銀的遺體嗎?”
“我不想。”在我看來,阿城想要做的這件事仿佛是出於他的好奇心,這讓我感到不滿。
我走到門口往屋子裡面看。爺爺坐在一張搖擺椅上抽著煙。他看上去雙眼無神,白內障的眼球上布滿了血絲。村子裡面僅存的幾個老太婆在馬不停蹄的忙東忙西,用一些禾草綁要燒的冥幣。
在房子大廳的最裡面,牆壁的一角。我不知道紗布之下,奶奶的樣子是否安詳。她躺在那裡,肚子的地方還是拱了起來。除了因為肥胖的緣故還有她多年來一直承受疝氣的痛苦。也許死亡終於讓她擺脫了那種痛苦。
她躺在兩塊床板上,下面用兩張長條木椅橫放架了起來。旁邊擺著三層高的別墅模樣的小房子,放著幾個長相詭異的布偶娃娃。在朝門口的方向擺著三碗飯,三杯酒,一隻雞。還有一個用來燒紙的鐵盤。這景象讓我想起很小的時候父親在祖母遺體面前跪拜的景象。
我想象不到兩個月前在醫院的那一次見面已經是我們的最後一次見面。她的身體還在,但是靈魂就永遠的消失了——如果人有靈魂的話。奶奶再也沒有生命跡象了。人的生死竟像爬過山的兩面,過了這邊就永遠看不到那邊。
“我剛問了大人們,他們說我不怕就行。”阿城像是發現了什麽秘密似的跟我說。
“你看吧。我不想。”阿城的這種做法在我看來是不合時宜的。看一個已經死了的人的長相是會讓自己做噩夢的,會留下不好的記憶。我認為這種好奇心是徹底沒有必要的!
“我覺得既然奶奶都走了,無論如何都要看她最後一面。”他像在詢問我的意見。
“我想我早就已經有了很美好的最後一面了。”我有點生氣地回應他。
“我想看,可是也有點害怕。”他開始打消剛才的想法了。
“我建議還是不要看了。婆婆應該也不會希望讓我們看到她這樣的一面的。”表哥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們到這邊坐下來等大人們把事情先弄好吧。”
表哥同樣有一雙好看的耳朵,不如阿耀的大。他看上去也瘦弱矮小,只是皮膚看起來比阿耀要黑,增添了幾分他的成熟感。
“表姐呢?回來了嗎?”
“她不能來。因為懷孕了,要避忌。”
“什麽時候的事情?”
“有幾個月了,之前過來你們那吃飯的時候不是說過嗎?”
繼剛才阿耀說我錯過了姐姐的婚禮以後,我才發現自己也錯過了那次吃飯。我感覺自己多年來一直很少參與到家族的活動之中。
“預產期應該是明年二月。”
“那就是屬牛了。”
房子裡面突然爆發出哀嚎的哭聲,讓我們一下子都嚇得看向了屋裡。姑姑一邊嚎哭一邊叫著“媽,媽……”從房子裡走出來。之後是叔叔,同樣的哭聲叫著“媽媽,媽媽……”從房子裡面走出來。
我觀察著父親和大伯的反應。他們兩個人都在門外沒有中斷地抽煙,繼續增加著地上的煙頭。大伯的樣子看上去並不痛苦也不哀傷,像往常一樣面無表情。父親抽著煙,臉上寫滿了愁容。
這時候伯娘走出來吩咐大家說:“到你們這些做孫子的啦!都進去燒支香給阿年吧。她那麽辛苦的帶大你們幾個,特別是阿城,照顧你最多了。你可得多燒幾支。”
阿城有點得意地說:“我當然知道。小時候是她照顧我最多,不過後來一定是我照顧她最多。”
伯娘笑著說:“小時候就你最調皮了!你阿年就親你最多。好了好了,快去吧,都去吧,去磕個頭!”
哥哥沉默無言地走在了最前面。他的淚水從早上到現在都沒有停過。他的眼睛早就腫了。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奶奶的遺體前,雙手高舉三根香站住了幾秒鍾,慢慢的把膝蓋跪到了地上,將三炷香插到了灰皿裡,打開雙手貼著地面,將頭壓到了地面。他連續磕了三下。站起來的時候低著頭,噙著淚水走了出去。
本以為已經對哥哥的事情漠不關心的我,見了他傷心落淚的樣子我竟也被感染了情緒,就像月球引發了地球的海水潮起潮落一樣。
哥哥之後是表哥,我,弟弟,阿城,阿耀。我們依次做了和哥哥相同的動作。磕頭的時候我發現這是我離奶奶最近的一次。我就在她的腳邊,但是這個時候再磕頭已經沒有意義了。我磕再多的頭也不可能喚醒她。我再也不能為她做點什麽了。在我看來,給已經死了的人磕頭只不過是讓自己內疚的心好過一些,不過是一件給自己做的事情罷了。
到了下午一點多鍾,我們才去吃飯。
阿耀說要去叫上姐姐。姐姐和阿耀都是大伯的孩子,姐姐是我們這一輩最大的,阿耀則是最小的。
我本以為她沒有回來,事實上卻是她已經在車上獨自坐了一個早上。她趴在方向盤上,拒絕了去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