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下巴滴落的血珠在他工服襯衫上留下了斑駁的血跡。勞爾的雙手雙腳被麻繩緊緊捆在身下的椅子上。他的手腕腳腕和脖頸處傳來的摩擦和勒痛,不亞於被毆打的四肢和腰腹。
額頭上溫熱的血液變得凝固,漲紅勒緊的雙手開始冰涼,他被那幫人從地下室綁來這裡大概有兩個小時了。得以休息喘息的勞爾開始懷疑起自己記憶的可靠性,可他反覆回憶那聲音、體型和面容,出來責問的那人怎麽看都是查爾斯旅店的黑人侍者希德。
原本以為遇到熟悉的人便可以自證清白,免於拷問折磨了,可希德那副表情分明就是認得自己卻還是一幅鐵面無情的樣子。勞爾想起那隊有組織有武器的人馬,難不成他還真就倒霉撞見了不該撞見的事情,注定要命不久矣了。
勞爾環顧起房間四周,這是一個還未完全打理好的書房。他看向空蕩的書櫃、窗前的辦公桌和窗外的天色,意識到約翰和他帶來的那些人可能早就已經離開了。靜默中,勞爾終於不自覺地猜想到,這莊園的所有者,或許就是那個和希德無法脫離關系的人。
勞爾突然看向被推開的房門,他睜大眼睛真真切切地看著希德走了進來,而在他身後跟著進來的,也就是勞爾忍不住猜想的人——查爾斯旅店的老板,格蘭·史密斯。
格蘭穿著厚重的睡袍,赤著腳踏在木地板上,左手夾著點燃的香煙。他的臉色蒼白得可怕,額頭和鬢間的頭髮被汗水打濕而卷曲,他疲倦的神情中帶有一絲淡漠。希德將一把柔軟舒適的沙發椅搬到勞爾面前不遠的地方,格蘭腳步沉重,徑直走過去坐了下來。
勞爾看著格蘭在他面前坐下,看著那雙眼睛,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麽。希德拉上書房窗前的窗簾後走出了門去。
“…格蘭先生?…你還好嗎?”
格蘭沒有回話,將手中的煙伸出去點了點,任由煙灰落在他腳邊的地板上。勞爾覺得這一切真是怪異極了,他怎麽也想不到會在這裡見到這樣行事,這種狀態,這樣著裝的格蘭。
格蘭的眼睛看著血流了半張臉的勞爾,但眼神仿佛穿透了勞爾,看他身後的牆壁一般。格蘭緩慢而疲倦地眨了眨眼睛,手指尖的香煙因他的吸氣而閃爍亮光。
“你覺得,我的衛生間怎麽樣?”
勞爾聽到格蘭沙啞低沉的嗓音,一時間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很好…很乾淨,很敞亮。”
“和羅瑟姆莊園的相比呢?”
“…不太方便,太隱蔽了…格蘭先生,很抱歉沒有經過允許我就…”
聽到勞爾的回答,格蘭低下頭髮出一聲低沉的笑,他嘴裡呼出的煙霧隱約遮住了他半張臉。接著,他激烈地咳嗽了兩聲,脖子上暴發出青筋,他的呼吸急而短促,“抱歉…”,煙灰因他身體劇烈的咳嗽抖動而掉在了他的睡袍上。
格蘭咳嗽了好一陣子,呼吸才漸漸平複下來,他將掉在自己睡袍上的煙灰輕輕撫在地板上。格蘭每說半句話,就要停下來喘息一會兒,擦一擦額頭的汗。以往的格蘭作為前台經理總是一副身姿挺拔、精神奕奕的樣子,如今竟如此憔悴無助。勞爾皺緊了眉頭,不由得為他擔心起來。
“抱歉…別擔心…他們只是神經緊張,我保證,你可以平安離開。”
格蘭從未想過走到這個境地還能遇見有過幾次交談的人。他究竟是不是被派來探查他的,有何目的,這對於一個將死之人來說早就不重要了。
事到如今,他隻想一個人躲起來,在這遠在深郊的莊園等他的終局。 希德在地下室見到勞爾後,拿著勞爾的名字很快就查到了他的出身,放下了對他的懷疑。可礙於他和手下人起了正面衝突,一時半會並不能消除他對格蘭的威脅。
格蘭自覺不適感再次加重,他摸了摸睡袍口袋,那口袋裡裝著醫生給他的藥粉。他扶著沙發椅的扶手起身,打算離開了。
“格蘭先生,是因為肺炎嗎?為什麽你還要抽煙呢?”
格蘭聽到勞爾關心的詢問,滿不在乎地挑了挑眉,他朝門口慢慢走去,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或許是因為我就要死了。”
“可你看上去並沒有肺炎的症狀。”
格蘭意識到這可能是因為藥粉抑製了傷口感染的症狀,於是他並不打算和勞爾多費口舌。
“格蘭先生,你做過血液檢測了嗎?這很有可能不是肺炎導致的。”
格蘭沒有理會勞爾,他和門口的希德交談起來,對於勞爾的關切和執著隻覺得天真可笑。
“希德先生,我必須要和你談談!為什麽就不能聽我說呢?”
帕特用力抓著勞爾的手臂,把他壓著快步往莊園外走去。還在房間裡時,希德叫他把勞爾腳上的麻繩割開,但還留著他手腕上的。希德走在他們前面,對勞爾的話充耳不聞。
他們來到一輛轎車前,希德終於轉過身來看向勞爾。只見他把手伸到腰後,抽出了一把短刀。希德按著勞爾的肩膀把他帶到車後的位置。尖銳的刀尖豎在勞爾眼前。
“雖然格蘭先生指示我不必留心‘照料’你,但我還是強烈建議你對今天在此的所見所聞保持緘默。我會安排人把你送到離皮爾金頓不遠的地方,你有大概15分鍾的時間想好回去之後的說辭。聽明白了嗎?”
“是的,我明白。”說完,希德低頭割著捆著勞爾雙手上的麻繩。
“…希德先生,我不知道為什麽格蘭先生會說那麽消極的話。但是關於他的病情,我不認為是肺炎引起的,我認為此時此刻為他找一個好醫生十分緊急。我記得他出現症狀至少是三天前了,如果…”
“你不必多言,你怎麽知道你所說的這些我們沒試過呢。”
割開麻繩後,勞爾握著破皮的手腕仍不依不饒地攔住希德說個不停。
“你說的對,但你不知道戰爭期間有多少新出現的疾病,也許他感染的就是那種呢?我之所以這麽堅持就是因為我見過有很多士兵死於肺炎,這些人死之前主要症狀都不是格蘭那樣的反應!”
“他得的不是肺炎…是傷口感染…好了,這不是你該管的事。”
“…他有長皮疹嗎?…不,這個很重要。不不,聽我說!”
“閉上你的嘴!”
勞爾被走過來的帕特塞進汽車後座,他不得不大聲對希德說他想起來他見過有類似症狀的疾病。
“希德先生,如果這是他出現症狀的第四天,那麽格蘭先生還有救。如果超過一個星期,他必死無疑!”
“必死無疑”這個詞刺痛了希德的耳朵,他突然很想腰間的尖刀刺進勞爾那張信口胡說的嘴裡。
“…你是哪裡的醫生嗎?”
“我認識英軍總部的一個醫生,他發明出了一種專門治療這種傳染病的抗菌劑,這種抗菌劑目前僅限在軍隊裡使用,但我可以給他寫信請他將這種藥劑寄過來。如果時間來得及…”
希德還沒有等勞爾說完就帶著人憤憤離開了,勞爾看著希德遠離的背影不由得狠狠砸向車窗。希德根本不相信勞爾和他嘴裡的英軍總部。帕特坐在駕駛座發動了汽車,帶著勞爾沿小路駛離了莊園。
走在莊園草坪上的希德突然放緩了腳步,他回過身朝派特駕駛的轎車狂奔跑去。
“等等!”
希德朝著轎車大喊,勞爾注意到追來的希德連忙叫停。希德狂奔而來,他把住車窗。
“你說這是傳染病?”
“…是的。”
希德拉開車門一把抓著勞爾的衣領將他拽了出來,他抓著勞爾的手臂快步走在一行人的最前面,朝莊園別墅走去。
“我突然想起來了。和格蘭一起受傷的還有一個人,他受的是不嚴重的穿透傷,兩天后死於傷口感染…和他同住的,照顧他的那個人沒有受傷,但是也高燒死亡了。”
希德盯著勞爾大口喘息著,“所以…也許你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