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一家人就離開廬室,冒著涼風沿小徑趕往大河邊上。
等到達河邊的老柳樹下時,太陽都升起來一丈高了。雖然都走得氣喘籲籲,但大家此時關注的是早點搭上船。孟姄特意找個高處看上遊過來的船,王章與寧妘就站在柳樹下準備吆喝。
很快就有一越人乘船而來,那是很常見的漁船。因為順流而下,此刻竹竿正歇在船上。
聽到孟姄的提醒,王章與寧妘一齊用越語大喊,“去縣城來回,兩人四錢,可否?”
“去縣城作甚?”越人聽明白了後別著船,大聲問。
“買些食糧菜蔬。”
“我賣完魚,才回轉,當延誤一個時辰。”顯然四錢確實很誘人,此越人當然想賺,但醜話得說在前頭。
“可行!”“可行!”王章與寧妘搶著回答。
孟姄仔細觀察著這船夫,中等身材,三十歲不到,眼睛有神采,瘦削的臉上潛藏著笑意,這是一個天生開朗樂觀的人,容易交往。倆小孩跟著他,可以放心,孟姄心裡說。
達成口頭交易後,寧妘背著筐,王章挽著籃子就上了漁船,在孟姄的注視下離去。
桃江上遊的越人都以漁獵采集為生,富不起來,也餓不死。偶爾去圩場賣魚或獵物換些錢,好買米糧,鹽等日用品。通過詢問得知,此越人叫阿段,家裡三小孩,一男兩女。
阿段卻認識寧妘與王章,原來上次都老領頭向孟姄道歉,他也跟隨去了。對這兩個半大的孩子,可謂印象深刻。但王章,寧妘兩人呢,越人那麽多,人多眼雜,自然不記得阿段。
船行一段時間後,桃江匯入另一條大河,貢江。小船拐進大河繼續下行。
那岸邊的景物,王章怎麽越看越覺得眼熟。那棟河邊的屋子,門前竹竿晾曬魚乾,漁網掛在竹籬笆上,院子一角長著一棵大桃樹。對!自己上次去縣城經過這裡,那現在自己去的就是上次逃離的縣城!逃了半天,原來自己真的還在贛縣!
自己翻山越嶺,曉行夜宿,卻像孫悟空翻筋鬥一般,翻來翻去還是在如來佛的手掌心裡。王章心一下跌進冰窟窿,氣自己,這麽無能!
暗自生了一會悶氣,王章才意識到要防備鄉人認出。鄰居們偶爾也來縣城買些物品,王章是知道的。要是賈家正好也來縣城趕圩,怎麽辦?我就裝著誰都不認識。人有同像,樹有同皮,長得像我就必須是王章?這也太不講理了,還有王法嗎?量他們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男,王章心裡有了底。
就在船上,悄悄拉過來寧妘商量,讓她稱自己就是親弟弟,叫寧何。寧妘開始還準備嘲諷這野小子,一看真有危險,只能應允,因為大家現在已經是利益共同體了。
順流而下自然快,行半個時辰,就到了碼頭。此時王章完全確認了自己的揣測,自己從來沒有離開過贛縣,只是逃離了貢鄉梅江邊的望月村而已。
趕圩的日子,碼頭附近擠滿船。主要是各鄉裡聚落間都沿大小河流分布,船是主要的交通工具。費了很大功夫,阿段才在偏僻角落泊好船。
阿段挑著魚筐趕往圩中,王章回頭默記船的位置後,才跟著寧妘走進圩市。
“阿姊,要不先去買鐵器?”王章走著走著,覺得不對。畢竟買鐵器是主要目的,先買完才好安心逛圩,而且現在人正多,還是避開點好。
“要你說?”寧妘反嗆,最討厭這小子好像什麽都懂的樣子,
沒個童兒的無知與好奇心。昨夜孟姄也是這麽叮囑自己的,寧妘差點忘了。 圩沿河邊空地綿延,而店鋪,賈家都坐落在平安巷,巷頭就在贛縣城南門。豫章郡原本是蠻荒之地,大部街巷都是建在縣城外,而不是中原那樣的在縣城裡。縣城大約一裡見方,城裡面只有官寺與一些冶鑄作坊,由少量郡兵駐守。
王章,寧妘繞開市買的人群,由巷尾進入平安巷。王章突然又意識到兩小孩一下買這麽多鐵器,會不會引起懷疑?立刻拉住寧妘,說出了自己的擔心。
寧妘以前連醬油都沒有打過,根本想不到還會有這樣的問題。但自己為長,辦不好回去外婆肯定要責怪自己。所以聽從王章的話,兩人各揣些錢分開去買,王章先行。
鐵器鋪夾雜在竹器,醬店,布帛等店面之間,屬於前店後院。店鋪裡擺放著鍬,鏟,鋤,鐮刀等各類用具並標明價錢。
“有斧頭嗎?”王章大聲問夥計,眼睛掃視陳列的物品。
“有!你小兒問斧頭做甚?”夥計一看是小孩,馬上就扭頭過去,懶得搭理。
“價錢幾何?你拿幾把出來,我要挑一把。”一看夥計不理睬自己,去接待別人,王章很生氣。
“童兒,你帶錢了嗎?”夥計詭秘一笑,假裝很認真地問。其實心裡暗想,你小孩想耍我,那就教訓你一下。
“自然帶了,看好我才付錢。快拿出來,我看看。”王章一本正經地回答,像一個成人。
呵!口氣很大啊!我倒要看看,誰玩得過誰!夥計撇下別的顧客,帶王章到裡面看,斧頭都用繩子系在木板上。
“這個大些,重點,要三百五十錢;這個小些,三百錢。買了就送木柄。”
“那就大的,三百五十錢。”王章說著,並用手指著那個斧頭。
看著王章撲閃的眼睛,數錢的認真勁頭,夥計無奈地笑了,真有這麽粗心的家長。
顧客就是上帝,夥計無奈地取下斧頭,塞上把柄後交給王章。
王章放下斧頭,從胸前掏出錢串,數了三百五十交給夥計。然後夥計拿著錢向帳房報帳,王章拿著斧頭跟過來。
管帳房的是老者,一看王章才是五尺童子,忍不住好奇,“汝父何在?家人竟如此粗心!”
“親戚明日建房。家父斧頭不知所蹤,急切之間,遣我來買斧頭。”王章臉不變色心不跳,回答的理所當然。
“汝家何處?汝父誰人?”夥計心裡的疑問,總算有機會問了。
“貢鄉寧木匠家,長者你一定聽說過吧!”王章慶幸自己提前想好。
帳房與夥計都搖搖頭,但卻認為是自己孤陋寡聞而已。
一看他們不懷疑,王章趕緊說,“對了,阿母要我順帶買兩把鐮刀,好割蒲草。”
“鐮刀一把一百,帶柄。”夥計這次沒有任何懷疑了,倒有點同情這個眼前的小孩。跑過去取下兩鐮刀遞給王章。
王章數出二百錢交給帳房。帳房笑著接過錢,邊在木櫝上記帳邊歎息,“誰家父母,有此兒郎!”
這麽順利,王章擰著鐮刀斧頭,興衝衝就要離開。
“兒郎稍候,我去找市正。”那夥計說著就離開了店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