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鎮東,傍晚時分。
鎮外一片片農田在陽光下泛著金黃,風吹穗響。
城門邊,幾名身穿輕便布衣,腰掛哨弓的守衛無聊的與同僚說著閑話,偶爾夾雜著幾句粗俗的笑話。
自十年前妖鬼患解除後,這裡已承平多年,不再有妖怪侵犯,大多閑職守衛都是那些沒家沒業的閑漢去做,免得平日鬧事,反正無事用不到,有事用不著。他們不配刀兵,只有哨箭。
眼見太陽西下,鎮牆拉出好遠的距離,他們也收拾收拾準備關城門回家,晚上他們是不用巡防的。
許懷騎著麋鹿靠近青川鎮,後腳一踢,頓時麋鹿發出呦呦的叫聲,蹄子落在地上的步伐更快了些。
守衛看到許懷坐在麋鹿上,五觀如刀削,不苟言笑,身材壯碩,衣著破爛。平時眾人看到些百姓商戶還敢抹點油水,可看著犄角猙獰的麋鹿,能騎的上的他們不敢攔,也惹不起,都肅聲站好。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牌子,正面寫著“許”,右刻小字“仁安”,反面刻著“青川”,這是死去行商留下的通行牌之一,幾十年前還是個本家。
許懷本以為僥幸尋到這裡,一定會欣喜若狂,可從那地縛鬼博雜記憶中,他得知了這鎮子的大致情況,弱肉強食,人如草芥。
更重要的是,這裡的鎮長,是隻妖!與其說鎮上那些人是活下來的,不如說是圈起來養的奴隸。
嗒嗒的蹄聲在地面上敲打,許懷的身體隨著坐騎起伏,麋鹿跑的越來越快。
哪怕知道這座鎮子,甚至是這個世界都不對勁,此時看著已近黃昏時人們還能嬉笑如舊,仍能讓許懷感動,十三年來,夜晚對許家村的所有人來說,除了黑暗,就只有危險,他都有些忘了上輩子燈火通明日夜笙歌的場景。
前行不久,他在街邊一家客棧停下,將手中韁繩遞給門口小二,小二低頭哈腰:“大人請進,請進。”
許懷進到店中,此時大堂內有幾桌客人正在飲酒吃飯,無人大聲吵鬧。走近櫃台,一位老人家在那劃著算盤算帳,許懷輕敲了下台面說道:“掌櫃的,來一間房,再給我的麋鹿喂好。另外,去尋個夥計給我買身衣服”說完扔出兩粒碎銀。
老者接過碎銀,給許懷開了一間清淨的房子。許懷吃完晚飯,又洗了個澡穿上一身青衣,漫步走向街頭。
青川鎮每日在子時宵禁,這個時間段離宵禁還有一個時辰,路上的行人有的穿綢帶玉,也有的一身素服,但許懷能感覺到他們與許家村民的不同,他們更像是在活著,村子裡的鄰居們,村長,老韓叔,以及娘,還有自己,只是在生存。難以想象,在一隻妖怪管理下的鎮子,竟然能見到這樣的情景。
腦中吸收的記憶殘破,只有些日常見聞,更關鍵的許懷還是一無所知。縣城不大,半個時辰許懷把主街走了個遍,醫館、衙門等等所在都過了一遍。
回到客棧已經臨近宵禁,大廳門板遮了一半,一些客人還沒有散去,許懷睡不著,叫了壺茶,回房邊喝邊思量著。
在鎮上,許懷有打聽過道場、武館一類的,青川鎮上沒有這些,統管鎮子的是一個妖怪,不知原形,以青川為名,喚作青川道長。記憶裡行商的人有為鎮長送過貨,持通行牌過境白日可保無事,妖鬼不沾。但這牌子也只有行商的,大家族,和為鎮長做事的人才有,普通百姓想都不要想。
一手摩挲著通行牌,一手將一粒碎銀在兩指間揉扁搓圓,
不一會,形狀不規整的碎銀就變成了一顆圓滾滾的銀丸。自那日在洞裡遇見地縛鬼之後,許懷發覺自己的身體逐漸不似常人,以前就是力量大,但也在人的范圍裡,但現在卻和練過硬氣功差不多,他猜是身體吸收那地縛鬼的精華所致,也不知道有沒有隱患,一想起那畫面還是會不時想作嘔。 背囊裡只有一些銀子,靈石中的靈氣全被地縛靈所吸納,也不知自己現在身體的變化,是否也有此原因,許懷自嘲。
自那次後,許懷察覺自上的人味逐漸變淡,不知道是不是通行牌的緣故,他現在出門時,乘風的野鬼不再想吸他的血吃他的肉了,反而仿佛看不見他。
雖然有冥灘的存在,但前面有教訓,他也不敢作死主動扔掉牌子,試試自己是不是異於常人,手按在胸膛還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這讓他有所安慰。
突然敲門聲響起,掌櫃的從門外傳來,:“大人,隔壁紅櫻坊今天有剛收來的雛,大人風塵仆仆,有這麽一位嬌柔的小女子可解一夜疲乏,需要老兒為您帶來嗎?”
許懷一楞,自己才不到13歲,看著這麽老麽,還有龜公給自己介意生意的,不過現在哪有這心情,沉吟了一下,對門外說道:“你且進來, 我有話問你。”
掌櫃的回應完順手推開門,看到許懷端坐在椅子上,一手垂放在膝蓋,摩挲著牌子,另一手把玩茶杯,桌上放著幾粒圓潤的銀球,心念這是大財主,“咱們家客棧與紅櫻坊中間有門兒,您可直接過去,或者老兒給您領幾個解風情的,給您過目。要嫌她們髒了您的床,我領您過去,不走大街,不用避諱宵禁。”
“我叫你進來不是為的這事兒,剛回鎮上,沒有心情搞那些。有話問你,答好了,桌上的銀子全是你的。”許懷說道。
“你可認得這通行牌子?”
掌櫃朝前進了幾步,看著許懷手裡一面牌子,一面“青川”,背面“許”字,對許懷拱了拱手,“大人,這通行牌小的自是認得的。”
“那你可知‘許家’現在如何了。我外出遇難,多年過去僥幸未死,現在離家情怯,不好直接回去,也沒幾個現在還記得我的。”許懷自嘲。
“所以想先找個對鎮上了解的人知曉一二,掌櫃的可有話說?”說完扔過一粒銀丸。
“這……”掌櫃的沒信他的鬼話,都不是小孩,互相給個台階下而已。
“大人出手大方,一定也是有所成就才回歸故裡的,您要問這個的確是有些消息。
“再過半個月就是新元六十三年新年,雖然天地大變,可往年頭的習俗還在,不過不是按之前的朝代歷,是按新元,也就是天地變化元年。”
“鎮上幾個大姓災劫下存活人數最多,包括‘許家’在內,他們每年都會有一場族會。”
“族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