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吃烤肉,比起後世也差不到哪裡去。絕大部分該有的調味料這個時候也都已經有了,比如醬油、比如醋,比如鹽。當然這個時候醋還不叫醋,叫酢。醬油也不是後世的那種醬油,而是分為肉醬和清醬兩種,肉醬是用鮮肉醃製成的,清醬是用從醃豆子裡提取的。但是味道都差不離。胡一飛唯一遺憾的是,這個時候還沒有辣椒和孜然,靠著薑蒜花椒來提味,到底是缺了些什麽。
靈魂,嗯,胡一飛想,沒有孜然和辣椒,缺了烤肉的靈魂。
酒過一巡,胡一飛一邊懷念著後世的烤肉、啤酒和花生,一邊專注到這次的酒局目的中來,笑著對哀章說:“哀章先生,明日我等就要隨先生啟程去太學了。久聞先生無論在蜀中還是在太學,都是風華絕代之人。我等不光今日隨先生同往太學,來日也定當效仿先生,精進學習,望有所成。”
一番話說的哀章喜笑顏開,連道不敢當。
胡一飛趁勢道:“先生可好給我們講講太學,說說京城?”
哀章說道:“各位學弟到了太學,也自然會了解到關於太學和京城的事情。但是今天既然一飛學弟提起來,我就簡單說說。上古時期,就有太學,當時的太學,不僅僅是做學問的地方,也是布政、祭祀的地方,明堂、太廟、太學、靈台都是一體。我朝孝武皇帝時,采納大儒董仲舒的建議,設立太學。最初太學中隻設五經博士,講授儒家經典《詩》、《書》、《禮》、《易》、《春秋》,那時只有太學生五十人,後來逐步增加到三千人,課程也多了起來,《公羊傳》《谷梁傳》《左傳》《周官》《爾雅》,等等課程,這些都有。現在,攝皇帝陛下把太學生增至一萬,新修建了明堂、辟雍、靈台,意圖恢復上古盛景,這是千年內的大盛事。”
“好!”按照後世的習慣,領導發言到精彩的地方就要鼓掌。胡一飛喊了一聲好,立刻就帶頭鼓掌,一邊鼓掌,還一邊四下轉頭示意其他人也一起鼓掌。這時鼓掌還不是會議上的常規禮儀,也只是私下交談中情緒上來時候表達心情的動作。陳、胡兩家兄弟雖然不太能搞清楚狀況,但是既然當大哥的都示意了,不跟著也不對,也就開始劈裡啪啦的鼓起來。胡一飛一看只有五個人,覺得不太熱烈,就給其他仆人也遞眼色。那些仆人倒都是機靈鬼,不論胡家還是陳家的,一看胡一飛示意過來,再加上自己家小主人們都開始鼓掌了,也跟著啪啦啪啦的賣力鼓起來。一時間氣氛異常熱烈。
哀章是第一次面對這種熱烈場面,加上喝了點酒,一開始沒搞明白什麽狀況,但是這種熱情的歡迎性掌聲持續不斷、經久不息,加上胡一飛臉上洋溢著“你就是最棒的,我們都愛你呦”那種表情,任何一個時代的傻子也能明白怎麽回事了,不禁飄飄然起來。
等到掌聲息了,哀章繼續開講,而且比前面講的更加聲情並茂:“要說太學的建設,就不能不提兩位當朝元老,太傅王舜大人和京兆尹劉秀大人。”
胡一飛一聽“劉秀”,這名字熟悉,應該是東漢的開國皇帝,後來的漢光武帝,但是又感覺不太對,沒聽說過劉秀原來做過京城市長啊,於是不禁豎起耳朵仔細聽起來。
哀章繼續說:“王舜大人是攝皇帝陛下的堂弟,深受陛下信任。劉秀是宗室之後,原名劉歆,前兩年向皇帝上書時改了名字,是當世經學大家,特別是擅長《詩經》、《尚書》。這兩位大人與攝皇帝陛下一樣都是我朝四輔,
他們合力推動太學建設,共同修訂了典章禮製,這才有了現在的規模。” 胡一飛一聽才知道,原來這劉秀不是那個光武帝劉秀,而是劉歆,只是聽哀章說這人也擅長《尚書》,自然感興趣,說:“劉大人也擅長《尚書》啊?”
哀章一聽,就知道胡一飛是在拿劉歆和弘農楊家作比較,說:“劉大人研究的是古文尚書,楊公研究的是今文尚書,兩家不一樣。”
所謂古文尚書,是漢景帝之子魯王劉余在擴建王府的時候,佔了一部分孔子舊居,拆牆的時候竟然發現了《尚書》等幾部書的竹簡,都是用先秦蝌蚪文寫成,稱為古文。所謂今文尚書,是秦朝博士伏勝在焚書時期偷留下來收存的,經歷秦末漢初戰亂之後,僅余二十八篇,漢文帝專門派太常掌故晁錯登門學習,因用漢代隸書寫成,稱為今文。劉歆研究的就是古文尚書,楊寶家傳的則是今文尚書。
哀章繼續說:“劉大人曾經提出來讓古文《尚書》、《左傳》等等一系列典籍能納入官學,進入太學。但是因為今文一脈反對的太厲害,未能成功。當時楊公也是反對的主力之一。”
胡一飛奇道:“楊公雖然是弘農楊家的當家人,但說到底身份也只是一個山野之人,怎能成為反對四輔的主力之一?怕是真正的主力另有其人吧?”
哀章讚許的看了胡一飛一眼,說:“對,也不對。那時還沒有四輔,劉大人也只是被攝皇帝陛下舉薦為光祿大夫。一開始劉大人是佔了上風的,但後來劉大人專門為此寫了一篇《移讓太常博士書》。這篇文章對比古文和今文的內容,說的還算公允,主要是希望將兩者都能收錄進太學,供後世比較學習。但他同時說太常博士們‘保殘守缺,挾恐見破之私意,而無從善服義之公心’,還說‘若必專己守殘,黨同門,嫉道真,違明詔,失聖意,以陷於文吏之議,甚為二三君子不取也’。”
這也是“抱殘守缺”這個成語的來處。胡一飛他們幾個一聽就明白了,這劉歆本來弄的是個好事情,豐富學術嘛,本來就要兼收並蓄才對。結果劉歆說到最後開始搞人身攻擊了,估計後面就要壞事了。
哀章又說:“因為這篇文章,太常博士們群起而攻之,就連當時孝哀皇帝幫忙求情都不行。那時候攝皇帝陛下也想出面保全他,但當時王舜大人認為不宜與太常博士們對著乾,就勸攝皇帝陛下先放手。王大人當時雖然僅有安陽侯爵位在身,並無其他實職,但在攝皇帝陛下那裡說話一直管用。無奈之下,攝皇帝陛下只能求孝哀皇帝外放劉大人,就到了你們河內郡做了太守。前幾年,攝皇帝陛下才找了個機會, 又把劉大人調動回了京城。”
胡一飛整明白了,劉歆這個人脾氣不好,得理不饒人,而且觸及了其他人的利益底線還不知道收手,結果踢上鐵板了。王舜應該是從王莽的利益考慮,丟車保帥來著。胡一飛說:“這麽看來,王舜大人也是為了攝皇帝陛下著想,並沒有反對劉大人的意思。”
“是啊,”哀章說:“王舜大人一向思慮周全,重公義、輕私利,相比而言,劉大人雖然也是經學大儒,但在為人處世上不如王大人。現下,攝皇帝陛下雖然讓劉大人主持太學工作,但也讓王大人一同參與。沒有王大人,太學到不了現在的高度,畢竟劉大人在一些博士的眼中,還是根刺。前兩天朝廷發的《大誥》,如果楊公去了,定然是楊公執筆。現在楊公沒去,才讓劉大人執筆,但也惹來了一些非議。”
胡一飛一聽,感覺哀章應該是和王舜比較親近,就直截了當的說:“哀章先生莫不是和王大人走得近?”
哀章一聽,哈哈笑起來,說:“然也,這次出來,也正是得了王大人的吩咐,既是接你們,更重要的是請楊公出山。”
胡一飛說:“一飛也聽父親說了,要去弘農,請楊公。到時候一飛也定當盡力。”
胡家兄弟倒是早就知道要去弘農,陳家兄弟卻才是剛剛知道,但對於陳定義、陳定和兩人來說,去哪裡不是去,只要不用天天背書抄書就好,於是也很歡喜。
哀章下午在胡廣應那裡得了一些安慰,到了胡一飛這裡又得保證,雖然前途未知,但借著酒勁,更高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