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在當時很尋常的事物,在之後看來,卻都不一般。
高四那年的平安夜前夕,學校裡興起了一股買蘋果的風潮。
這股風是從哪裡刮過來的,背後又有著哪些資本的力量,這些當時的我都不清楚。
我唯一記得的是,她們帶我去那個市場買蘋果時,一路上的歡聲笑語。
那個市場,之後我就再沒去過。
直到這天。
當我決定再次不走尋常路時,才無意間路過了它。
和當時去已經散市了不同。
我這次去時,市場的人還是很多。
因此我不得不放慢了車速。
一路上,我看見了不少同齡人。
但只有一個是我認識的。
並且那天中午吃飯刷抖手極速版時,我還刷到了她在烘乾紫菜的視頻。
距離顯示,她才離我600米遠。
不過,我連她的名字叫什麽都不記得了。
如果不是之前和巴貢一起翻看那些回憶時,順帶看過了畢業照,我甚至連她是不是我的同班同學都不能確定。
這種事情,很正常。
畢竟人的時間是有限的。
我們只會對自己在意的人花費注意力。
我不記得很多人。
正如很多人也不記得我。
而過了市場,道路就漸漸變得不好走起來。
我七拐八拐,進了古村落群,之後差點就拿出手機,去求助缺德地圖。
不過,在經過一個拐彎時,我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條讓我感覺熟悉的路。
我於是沿著那條路走,很快,更多我熟悉的場景就映入了我的眼簾。
不知不覺,我竟然走到了,以前我和涼介去合作社時,常走的那條路。
這股突如其來的熟悉感,讓我感到豁然開朗的同時,也讓我感到了安全。
我對這條路,這條很久都沒再走過的路,其實有著很深的情感。
我曾往返其間購買過許許多多的海報,我也在這條路的一個阪道,看過橙紅的落日;更曾在這裡邂逅過手拉著手的班長與班長閨蜜。
它的每一寸土地,我都用步履仔細丈量過。
但,畢業之後,我就再也沒有來過。
這次偶遇,純屬意外。
路,還是那條路,不過四周的景色卻變了許多。
我放慢車速,邊行邊看。
而在經過奎霞書屋後不久,我把車停了下來。
我之所以停車,不是因為我迷路了。
而是因為合作社到了。
而合作社,倒了。
……
……
我不清楚,之後我是怎麽重回西大道的。
我唯一知道的是,來到活動房後,我整個人的精神狀態都還有些恍惚。
我是一個念舊的人。
因此,對於一些舊事物的毀滅,難免充滿惋惜。
甚至是不願意接受。
但時代的發展,並不以個人的意志為轉移。
萬物都有其客觀發展的規律。
十六年前,我嘲笑林老師在村子裡開摩托車還戴安全帽。
十六年後,我開著電動車,也戴起了安全帽。
十六年前,合作社前人潮如織。
十六年後,那裡門可羅雀。
不過,據說,國家最近有重啟供銷社的意思。
不知道到時候,這個充滿了我回憶的地方,能不能重新煥發生機。
但願是能吧。
然而,這恐怕也只是我的一廂情願而已。
市場。
瞬息萬變。
倒閉的又何止這一家。
這年頭,什麽都不好做。
但更不好做的,還是做人。
這天下午,巴貢來找我。
說是想我了。
我剛想開口回應,就發現外面飄起了雨滴。
於是我便出門去,幫她把她的車挪到了忠鎮宮的外庭。
隨後,我想去挪我的車時,雨卻突然大了起來。
她於是讓我別挪了,趕緊進屋裡去。
我乖乖聽話。
而一進屋,她就拿出一條手帕,想幫我擦乾那些打在我身上的雨水。
可我哪裡會讓她碰我!
便先聲奪人道:“你怎麽隨身帶著手帕?”
“這很奇怪嗎?”她不解地問。
“啊……這,沒有。”我說著,就衝進內屋,拿出一包衛生紙,然後使勁兒往身上招呼。
她隨後跟了進來,看到這一幕後,她忍不住就嘟起了小嘴。
看得出來,她很不滿。
欲求而不得的那種不滿。
然而,我裝眼瞎。
當作沒看到。
並且隨後為了轉移她的注意力,我還和她說起了有關合作社的事情來。
由此,我們聊了許多。
直到我聽見屋外傳來一陣刺耳的摩擦聲。
“我去看看。”我說著就走了出去。
她也跟著出來。
然後我們就看見,一個老嫗費力地拉著巴貢的電動車,想把巴貢的車子從階梯上拉下來的場景。
我見狀就想上去。
但是卻被巴貢拉住了。
巴貢把我拉回了屋內,然後對我說道:
“這人是旁邊東龍宮的管理人,平時也管著忠鎮宮,她大概是覺得我們把車子停在忠鎮宮不太好,才會那麽做的。”
“你竟然認識她?”
我很驚訝。
畢竟這老嫗,我這個奎霞看海人,並不認識。
而她一個租住在昔阪小橋的黃花大閨女竟然能認識。
“我打聽過——關於你的一切,我都想了解。畢竟,這些都是我的寫作素材。”她笑著說。
我有些無語。
“可即便她是管理人,那也不能這樣做啊!”我說,“萬一把你的車子弄壞了怎麽辦?”
“我們停上去時,也沒經過人家同意啊。”她說,“再說了,現在雨也停了,她幫我把車子弄下來,你不也省事了嗎?”
“話是這麽說沒錯,但是這天氣很不穩定……萬一又下雨了,怎麽辦?”我說。
“什麽怎麽辦,你不是很能辦嗎?”她說著,伸手指了指內屋。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她歎了一口氣,然後就走進了內屋。
不一會兒,她就拿著不久前我才用過的那一包衛生紙,出現在了我的眼前。
我頓時明白她想表達的東西什麽了。
這讓我倍覺尷尬。
只能再次使出轉移注意力的方法,以“還是早點回去為好”,這種看起來還不錯的理由,催促她離開。
而這,卻讓她更加不滿了。
“你這是想趕我走嗎?”她雙手叉腰,有些生氣地問我。
“沒有,哪能呢!我這不是擔心你會被雨淋到嗎?”我撒謊道。
“真的是這樣嗎?我怎麽感覺你在特意疏遠我?”她說著,就走到了我的身邊,伸出雙手,拉著我的頭往她的臉上貼去。
臥槽,你想幹什麽……
你……
你不要過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