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斯曾想象過無數次自己的死法，有被騎士的利劍斬殺，有被法師的法術炸的粉身碎骨，就是沒想過自殺。

　　自殺是生命最大的侮辱。

　　所以什麽死法才是最體面的?

　　“光榮的戰死。”萊斯真是這樣想的，也想與無數遊擊隊的前輩那般光榮，更何況他已經在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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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寂靜的天地又開始下雪了。

　　無數的腳印被雪花漸漸地掩埋。

　　此時萊斯站在一棵針葉樹的枝頭，屏住呼吸，手中凝聚兩根冰錐，對準了樹下遊走的兩個敵人。

　　特意將馬車停在某處，似乎已經打亂敵人的陣腳，要不然敵人也不會散開來尋找自己。

　　抬起頭祈禱希爾和同胞們可以逃脫，眼神柔和。

　　又低著頭，眼神充滿殺意。

　　“咻咻！”

　　敵人的腦袋被冰錐刺出兩朵血花。

　　萊斯雖努出疲憊的笑，但困意卻又加深了兩分。

　　緩緩地爬下樹，想要再換個地方繼續埋伏。

　　耳畔倏地傳來震耳的巨響。

　　“咚！”

　　他下意識使用了加速術，迅速逃離這片區域。

　　“火繩槍?”萊斯一個轉身，躲在某棵樹後。

　　緊張地大喘氣，怔怔地說出巨響的締造者。

　　仿佛是被雷電劈中了，著急地摸了摸身體。

　　確認身上沒有多出的血洞，慶幸自己沒被子彈擊中。

　　但也為他打響警鍾——火繩槍是從薔薇共和國傳進紫羅蘭帝國的遠程武器，但萊斯僅僅確定昨晚那場殲滅行動，敵人都沒動用。

　　他抓著樹乾，青筋凸起，但他卻開心地笑了。

　　想來自己這條命十分值錢，這可以引來敵人這般重視?是不是，這樣就能拖延住敵國的兵力?

　　他繼續邁開雙腿，在雪林中尋覓敵人。

　　在這之後，萊斯手心的冰錐便沒有停下射擊。

　　越來越多的血花無聲地綻放在雪林。

　　萊斯越是如此，越是自慰，越是興奮。全身沾滿鮮血，腦中困意被狂喜佔據。殺了那麽多的敵人，簡直是英雄了。

　　繞過一群針葉樹，萊斯再一次撞見原先想殺的人。

　　一個持劍的男人。

　　一個他認為值得認真對待的敵人。

　　這次萊斯站的很遠——離敵人大概數十米遠——泛紅的明眸直勾勾地盯著對手，手心緩緩凝聚的冰錐蓄勢待發。

　　普頓斯面色鐵青，也看到了敵人，更握緊了幾分手中的利劍。

　　講真的，他已經聽煩了滿林的慘叫。

　　佩劍散發著微弱的熒光，讓本就滿地白雪變得色彩斑斕。

　　刹那間。

　　冰錐飛出了萊斯的手心。

　　普頓斯隨手揮劍，在擋住冰錐的同時，也朝著敵人奔去。

　　施展加速術的萊斯是很快，但總會有比他更快的。

　　例如手持魔導器的普頓斯。

　　簡直快地猶如閃電。

　　就是閃電。

　　隨著破空的劍鳴聲響徹，不知誰的斷臂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最終落在松軟的積雪上。

　　普頓斯回過頭，卻很意外。

　　施展的法術和武技，竟然沒將目標一劍斬殺?

　　普頓斯慌忙地遙望四周，卻也不見什麽敵人。

　　難道間諜又用了隱身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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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萊斯繞到樹後，癱坐在地上，原先的興奮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野蠻生長的困意和絕望。

　　萊斯將凝聚而成的冰錐強行按在傷口處，

雖說堵住了噴湧的鮮血，但嚴寒和劇痛使意識都開始模糊了。　　這一刻，活著都是一種苦楚。

　　人死之前會不自覺地追憶往昔，更別說死過一次的萊斯，只是這次愧疚更深。

　　“魔法的廣度遠比你我想象中無垠。”

　　想起卡蓮的調侃，現在的萊斯越來越如同了。

　　見識過冰錐術的傷害，加速術的便利，但帶來的震撼卻都不如方才一幕來的洶湧——眼睜睜地看著活生生的敵人化為了一道白色閃電，朝著自己直馳。若不是有加速術，那抹劍光將會抹去自己的腦袋。

　　萊斯不禁伸手虛摸脖子，那是一股莫名的惡寒——好似摁住脖子，使呼吸都變得困難。

　　不知過了多久，萊斯不安地笑了。

　　想殺的人，反過來卻差點把自己給殺了。

　　雜亂的念頭如雨後春筍般冒出。

　　無能。

　　如果自己還能再強一點，也不會連一個敵人都解決不了。

　　釋懷。

　　連魔法都是借卡蓮的……我沒有她，什麽都做不成。

　　憤懣。

　　為什麽就不能再堅持一下呢?分明還能做的更好。

　　亂七八糟的思緒在腦海穿梭。

　　但盡管如此，他依然想為祖國做份貢獻。

　　要怎麽做?

　　就等敵人來找自己吧。

　　能拖一點時間就拖一點時間。

　　又不知過了多久，萊斯眯著的雙眼看到不遠處站著一個身影。他早已凝聚的冰錐射了出去，同時也看到一道寒光朝著自己射來。

　　那也是一根冰錐?他無奈地心想。

　　看來終究要死在冰錐身上。

　　但預期的刺痛沒有傳來。

　　反倒是視野被一個身影遮住了。

　　不對。

　　誰的影子?

　　看清那人的樣貌後，萊斯不由得張大眼睛，那人竟是希爾。

　　她正面朝向萊斯，背後被冰錐刺成了刺蝟。

　　看著血液隨冰錐滴落在地上，萊斯卻感覺這是點在自己心頭，即便是看到了倒地身亡的敵人，也沒有劫後余生的慶幸了。

　　她，希爾，為什麽來救他這個將死的廢人?

　　這不應該。

　　太不應該了。

　　她本可以帶著同胞離開，為什麽要回來送命?

　　該死的分明是我才對。

　　這是被救的第二次了。

　　但我才不想要這種施舍。

　　今天簡直是最糟糕的日子。

　　“為什麽要救我?”萊斯眼眶打著轉。

　　希爾撐著快要倒地的身體，苦著笑說，“你還沒到死的時候。”

　　萊斯坦然道:“我就該死的。昨天我就死了。我的法術都是借別人的。一旦失去別人的幫助，也就什麽都沒有了。我還有什麽臉面活著?我根本就是一個廢人。你不該來救一個廢人。”

　　“但你還是救了我們?”希爾卻笑了，“不是嗎?”

　　萊斯低著頭，沒有說話。

　　希爾繼續說，“你既厲害，也有決心。你分明可以做到更多的事。那你為什麽不願多活久一點呢?”

　　萊斯聲若蚊蠅地解釋道:“做不到。我沒有天賦，就是個普通人。反正人生不都是多活一點，少活一點，最後的結局都是一樣。”

　　“不該這樣的。”希爾雙腿發軟，跪倒在萊斯前，艱難地說，“活著，才能為你的祖國奉獻更多。這才是你應該做的。你告訴我，你想不想活?”

　　活?

　　不想活了，真的好累，好痛，真想好好的睡上一覺。

　　萊斯的心在撕扯。

　　但誰又真的想死呢?

　　其實萊斯真的還想和平地活一次，想在曠野間駕駛著馬車穿梭，將每封信交到人民的手中，看到人民幸福的笑容。

　　活著能為人帶來幸福不就是人生的意義嗎?

　　但在戰爭年代什麽都變了。

　　在遊擊隊的戰火之間，萊斯時常問自己，在戰爭年代怎樣才能為人民帶來幸福呢?

　　遊擊隊的戰友告訴他，他自己也覺得，那便是為戰爭的勝利貢獻所有。

　　更何況已經在這麽做了。

　　萊斯最終忍不住哭泣了，“我已經做到最好了。不想做了。”

　　“分明還能做的更好。”

　　希爾慘笑道:“所以你到底肯不肯做?想不想繼續活下去?”

　　萊斯嗚咽道:“你看我這副模樣，還能活嗎?”

　　希爾卻笑道:“金英帝國有條法規，救助者有權向被救助者索取所有，哪怕發號施令，也要聽從。”

　　她應聲倒地，引地雪花飄飛。

　　凌亂的發絲黏在唇邊上。

　　眼波異常柔美，望向萊斯，仿佛在看自己的孩子。

　　她提起最後一口氣說道:“我命令你， 快點逃走。你一定要活下去。或許你的出現能為我們帶來轉機……沒錯，你要替我活下去。”

　　萊斯凝視眼前倒地的她，抽噎著，欲想伸手，卻沒感到身體的實感。

　　真的快死了——就像昨晚雪崖那次。

　　但他這一刻卻不想死了。

　　他真的不想死了。

　　萊斯本可以坦坦蕩蕩地死去，但在最後的時刻，卻要背負一條生命的夙願。

　　這太莫名其妙了。

　　他不喜歡這樣。

　　死了只會辜負她的夙願，但他又不想拒絕……畢竟她以死相逼啊。

　　他又怎麽好意思拒絕?

　　她說活下去，但他真的什麽都沒有了。他活下去，還能做什麽?他做得到嗎?他的命運不該這樣嗎?

　　腦海中的想法在碰撞，都溢出了，化為了流經臉頰的熱淚。

　　不知不覺，他又看到了一個身影。

　　一個持劍的身影。

　　萊斯無奈地笑著，眼睜睜地看著身影走到面前。

　　“這場鬧劇該結束了。”普頓斯舉劍過頭，勢要揮劍將敵人的腦袋斬下來，他早想為死去的弟兄報仇了。

　　萊斯好似接受了命運的安排，他緩緩地閉上眼睛，卻將手放入口袋，仿佛在找一根救命稻草。

　　就在劍刃劈下的瞬間，他朝著內心發出虛弱的呼喚。

　　“救我……卡蓮。”

　　在後來的漫長歲月裡，萊斯逐漸明白了一個道理。

　　一個真正的願意等待你的她，無論你在身在何處，只要你能說出了口，她都會聽見你的呼喚。